元春為什么不喜歡黛玉,這要到省親那一天尋找答案。
省親那一晚,元春發現寶釵和黛玉不在人群中,命人快請。
兩個人進入房內,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表姐,榮國府眾人口中的大小姐。元春對兩人的興趣很濃厚,盯著薛林二人看來看去,比來比去。不過是兩位親戚,有必要盯著人家看了又看嗎?不怕人家難為情啊。
莫非元春這次省親,還帶著什么秘密任務?
都看出來啦,不錯,元春做的太明顯,就差寫在額頭上了,她是在考察黛玉和寶釵兩個人。
考察二人的目的,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為寶玉的婚配對象把把關,看看二人誰更適合成為寶玉的妻子。
將兩個人的外貌比較了半天,元春心里贊嘆,好啊,兩個都好,怎么這么好,真是如姣花軟玉一般,不愧是榮國府的形象代言人。第一回合形象大比拼,黛玉和寶釵不相上下。
不急,第一回合打平,還有第二回合。
在正殿宴席開始了。元春命人筆墨伺候,她揮筆疾書,將省親別院改名為大觀園,并讓眾姐妹每人作詩一首以紀念這一盛況。
眾姐妹在冥思苦想,元春也沒閑著,將她最喜歡的四處景點重新賜名,“有鳳來儀”賜名“瀟湘館”,“紅香綠玉”改作“怡紅快綠”即名“怡紅院”,“蘅芷清芬”賜名“蘅蕪苑”,“杏簾在望”賜名“浣葛山莊”。
劈里啪啦一通改,也不管取的名字和景點的意境貼不貼切,不貼切也不要緊,沒人敢多嘴,娘娘的御筆欽賜,誰敢有意見?改完后意猶未盡,元春命寶玉將這四處景點各作詩一首。元春想考考她弟弟,看看他這些年有沒有長進。要寫四首,元春有點難為寶玉,幸虧寶玉有真材實料,否則他今晚糗大了。
姐妹們都有兩把刷子,很快完成了任務。看完姐妹的詩,元春不住點頭,不錯,都很有才啊,她特別指出:“終是薛林二妹之作與眾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
又打了個平手。第二回合才藝大比拼,兩人還是不分勝負。
比賽結束,沒分出高下。薛林二人算得上是棋逢對手,元春沒想到連比兩場都沒分出勝負。還是準備不充分啊,一共就準備了兩場,早知道再準備兩個刺繡廚藝比賽就好了,現在一時間也來不及安排,看來只能以平局收場了。
世上的事充滿了意外,或者說無巧不成書,寶玉作詩遇到了困難,為了幫寶玉,薛林二人各自出手相助,沒想到,她們的幫助,竟然演變成第三次較量,這次較量在計劃之外,就稱之為附加賽吧。
附加賽在元春的眼皮底下悄悄的開始了。
一個人要寫四首詩,太難為寶玉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任務還沒完成,寶玉急的滿頭大汗。他姐姐元春一輩子就回來一趟,這么特殊的場合,寶玉不想在眾人面前出丑,這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他姐姐,他不想讓姐姐帶著失望回去。
黛玉和寶釵看在眼里,她們坐不住了,要不幫幫他吧。
寶釵先出手,她一眼瞥見寶玉的第三首詩寫有“綠玉春猶卷”一句,趁眾人不注意,她悄悄的提醒寶玉:“他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改了‘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他爭馳了?況且蕉葉之說也頗多,再想一個字改了罷。”
你寶釵不是來幫倒忙的吧,任務都快完不成了,誰還有功夫計較這一個字!寶玉擦了擦滿頭的汗,有點不情愿:“我這會子總想不起什么典故出處來。”
寶釵:“你只把‘綠玉’的 ‘玉’字改作‘蠟’字就是了。”
寶玉不想改,他隨口敷衍了一句:“綠蠟可有出處?”
寶釵依然不依不饒:“虧你今夜不過如此,將來金殿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唐錢珝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干’,你都忘了不成?”
寶姐姐啊,留給寶玉的時間不多了,你趕緊把重點說完不就行了,還東拉西扯夾雜一堆廢話浪費寶玉的時間,你是不是故意要害寶玉完不成任務?
寶玉這下服氣了:“該死,該死!現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來了,真可謂‘一字師’了。從此后我只叫你師父,再不叫姐姐了。”夸的挺肉麻的,仔細琢磨琢磨,味道不太對,怎么感覺像是在譏諷寶釵多管閑事呢,難道寶玉對寶釵的幫忙有意見?
寶釵呢,還在唧唧歪歪個沒完:“還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誰是你姐姐?那上頭穿黃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認我這姐姐來了。”又說了一堆廢話浪費寶玉寶貴的時間,寶玉無語了,有寶釵這樣的隊友,寶玉想死的心都有了。
還好寶玉還有個靠譜的隊友——黛玉。幫助寶玉,不讓寶玉出丑是黛玉的頭等大事。
黛玉悄悄問寶玉:“可都有了?”還是黛玉體貼人,她擔心寶玉完不成任務,黛玉不希望心上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出丑,不像寶釵,莫名其妙的為了一個字和寶玉糾纏半天,白白浪費寶玉的時間。
寶玉:“才有了三首,只少‘杏簾在望’一首了。”
黛玉:“既如此,你只抄錄前三首罷。趕你寫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這首了。”想出了辦法趕緊告訴寶玉,不多說一句廢話,不浪費寶玉的時間,這才是真心想要幫忙的。
黛玉略一思索,就有了一首。你看看,這就叫才華橫溢,像自來水一樣,一擰水龍頭就嘩嘩往外流。她寫在紙條上搓成個團子,擲在寶玉跟前。
寶玉展開一看,太棒了,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過十倍。太好了,這下不用發愁了,寶玉恭恭敬敬的把所有的詩謄寫好呈上。
元春逐一看來,都不錯,特別是《杏簾在望》,寫的太棒了。棒到什么程度?棒到元春竟然將自己賜名的“浣葛山莊”又改回去了,改回到原來寶玉提的“稻香村”,足見她對這首詩的推崇。
附加賽結束了,這一回合是背著元春比的,這可是在作弊,哪敢讓元春知道,難道還要讓元春點評一下誰的作弊水平高?既然元春不知道附加賽,比賽結果就只有前兩個回合的總比分,平局。
元春隨后頒布了比賽結果,她臨走前頒下賜禮,寶黛釵三人是一樣的,沒有表現出傾向性。
不過,當時不知道,并不表示永遠不知道。
三個月后在端午前夕,元春忽然發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信號,明白的宣示她在黛玉和寶釵之間作出了選擇。這就奇怪了,三人就元宵節見了一次面,也沒其它機會見面了,當時元春沒有表現出傾向性。為什么幾個月后元春突然改變了態度?
問題就出在附加賽上。
元春當時被蒙在鼓里。回宮后,她很快知道了這場附加賽的經過,有人向她做了報告,根據報告,元春得出了結論,薛林二人終于在附加賽決出了勝負。
先不提結論,再回到元宵節那一天,看看黛玉和寶釵附加賽較量的關鍵點是什么。
先說寶釵,她不依不饒的要寶玉將綠玉改成綠蠟,理由相當有說服力,元春不喜歡綠玉,小樣,娘娘的意思都不當一回事,是不是想搞對抗?有件事寶釵好像忘了,或者她根本不關心,寶玉是喜歡綠玉還是綠蠟?也是啊,自己喜歡不喜歡算得了什么,元春的好惡才是頭等大事。寶釵的行事風格暴露無遺,一切按領導的意志行事,為了博得領導的好感,不惜扭曲自己的人格,去做那些阿諛奉承的事。
再看黛玉。元春賜名“浣葛山莊”,她希望寫出的詩要緊扣“浣葛”這個主題。這夠扯蛋的,那地方明明是村舍的仿建,和“浣葛”扯不上一毛錢的關系,叫“稻香”才是最貼切的。黛玉沒有聽從元春的要求,堅持按實際情況來,她寫的詩依然以“稻香”為主題。為了拍領導馬屁就歪曲事實,把“稻香”瞎掰成“浣葛”,這種事黛玉做不出來,她有她的原則,哪怕為此惹得領導不開心也絕不放棄。
黛玉當時勝利了,她展現出驚人的才華,詩寫的太好了,硬生生逼得元春把“浣葛山莊”改回“稻香村”。
黛玉和寶釵,二人的才華和容貌不相上下,處世之道卻截然相反。問題拋給元春,她傾向于誰呢?在端午節前,元春給出了答案。
元春的答案已經給出了。這里繼續探究,寶玉傾向于誰呢?寶玉沒有藏著掖著,在和薛林二人的互動中,立場鮮明的給出了答案。
先看對寶釵的態度。寶釵的提醒是那么的善解人意,好像嘲笑寶玉是個粗心大意的小馬虎。開玩笑,寶玉可是元春的親弟弟,姐姐的意思寶玉會不了解?可寶玉堅持用他喜歡的“玉”字,他不愿僅僅為了討好元春,就改了自己所喜歡的“玉”字,這么做太惡心了,寶玉很反感這種行為。
寶玉對寶釵的提醒很有意見,當著眾人的面,又沒辦法把寶釵懟回去,就敷衍說想不出什么典故來。寶釵不依不饒,連改的字都幫他想好了。寶玉不愿屈服,他繼續抵抗著,問寶釵“綠蠟”是否有出處,這已是很強烈的暗示,暗示寶釵不要再自作主張了。
呵呵,寶釵是為了你寶玉嗎?這可是難得的向元春拍馬屁的機會,她怎么可能錯過?為了拍元春的馬屁,寶釵不關心寶玉能不能完成任務,會不會出丑,她根本不理會寶玉的暗示,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不依不饒的在這個字上糾纏,提供了出處逼著寶玉改,并來了句“你都忘了不成”,好一句點睛之筆,一下子點出寶玉的內心世界,這么簡單一句唐詩,寶玉怎么可能忘記,一次次找借口不就是不愿意改這個字嘛。
寶玉屈服了,他不得不屈服。怕他不改,寶釵一開始就把大帽子壓下來,不改就是和元春“爭馳”了。這頂帽子夠嚇人,壓得寶玉無法明著懟寶釵,他只能一次次的搞軟對抗。終于,寶玉屈服了。表面上是屈服了,寶玉這口氣卻咽不下去,他忍不住嘲諷寶釵說,以后管她叫師父,不叫姐姐了。
寶釵成功了,她得到了元春的肯定,卻失去了寶玉對她的好感,兩人在今后的日子里漸行漸遠。
再來看對黛玉的態度。元春把“稻香村”改為“浣葛山莊”,改的是不倫不類,那一處景點本就是村舍的仿建,叫“稻香村”是名副其實,和什么“浣葛”什么“山莊”完全搭不上邊。
名字改了,寶玉卡殼了,他就這一首詩寫不出來。真的寫不出來嗎?恐怕還是內心的抗拒吧,不愿意歪曲事實按元春的意思寫。
不希望心上人完不成任務,不希望心上人當眾出丑,黛玉出手了,她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主動接過了這個燙手的山芋。
照道理,黛玉寫的詩就得符合題意,往“浣葛山莊”上靠。可黛玉沒有這么做,她不愿為了巴結領導就歪曲事實,還是堅持以“稻香村”為主題寫了這么一首詩,不唯上,只唯實,關鍵時刻,黛玉守住了她的底線,沒有做有損于她人格的事。
看了黛玉的詩,寶玉立刻接納,他不知道這首詩離題了嗎?他不知道這首詩有可能惹得元春不高興嗎?他當然知道,可他依然呈了上去。
在寶玉心里,正確的就要堅持,哪怕惹得領導不高興也絕不動搖。黛玉沒有讓寶玉失望,她不肯歪曲事實,守住了她的底線。
這身傲骨,雖然元春不喜歡,卻是寶玉最敬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