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僅40歲的張同學,罹患肝癌去世。搬動遺體時的一個小失誤,讓我清楚看到他的手,像成熟的香蕉一樣,是瘆人的黃色。這一幕,我至今難忘!
張同學是個官二代,也是我們同學中的佼佼者。可惜,世事無常,天妒英才。
我第一次見到張同學,是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那時的我,幸運地考上了縣一中。
現在回想起來,祖上三代農民、從沒進過縣城的我,當時看到什么都是新鮮事物,硬是有點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
其中,張同學的瀟灑風范以及他學習、生活中的種種,都是令我折服的。
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他在綠茵場上縱橫馳騁的身影,在文藝晚會上嘹亮的歌喉和演講比賽上傲視群雄的風采;
我還記得,第一次走進他位于政府大院的家,在沒有臭味、沒有蚊蟲的衛生間方便時的酣暢淋漓;
我更記得在享受他帶來的、我從未見過的方便面、麥乳精等美食時,以整個消化系統為重點的渾身舒坦!
在我們一班農村子弟心里,張同學最讓人欽佩的,是他的人品。他身上沒有一點城里人的架子,和我們的交往中,沒有絲毫對農村人的蔑視。
正因為如此,從走進同一個班級起,到參加工作,他就是我們同學中的核心人物。
套用現在某電視節目中的一句話就是,有了開心事、煩心事,都會想到和他分享,有了困難,就會想找他幫忙。
而沒啥事的時候,只要是他一個電話,我們都會放下手中的事情,參加他組織的所有活動:吃喝、麻將、郊游,等等。
張同學給所有人的感覺是,他就是一個熱心、真誠的人,一個可以和所有人真心交朋友的人。
三年高中下來,平時學習成績一直穩居中游的張同學,上了武漢一所很好的本科學校。這個錄取結果,比我們一班一直埋頭學習的農村子弟都要好。
時隔多年,我才知道,那個年代的高考招錄中,是有專門的“委培計劃”的。
凡是委培計劃的考生,大約可以享受到20分之多的降分錄取,唯一的“限制條件”是,畢業后要回到委培的單位。而我清楚的記得,那時候的批次線,也才2-4分之差。
就這樣,四年后,省城大學畢業的張同學,回到了家鄉的縣城,當上了某局的辦事員。而我在一所專科學校就讀三年后,被分配到鄉下做孩子王至今。
記得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出行靠自行車,通訊靠信件和電報,所以,盡管只是分別短短幾年,大多數同學之間,基本處于“失聯”狀態。
但是,在張同學的努力下,同學們的工作地點、聯系方式,很快就被收集到位。我也終于可以在校長辦公室,用那個年代極其金貴的手搖式電話機,接到參加同學聚會的通知了。
所以,在張同學生病之前的十多年,幾乎大大小小的同學聚會,都是他張羅的,而所有的同學們,都樂于參與、享受快樂的休閑時光。
而這一切的美好,都在12年前,被一紙診斷書叫停了。
張同學離世,距離他被查出患癌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三個月,而當時,正是他事業有成的時候。
我收到相關的信息,是在那一年的元旦節后。同在縣城工作的一位同學,通知我們在周末一起去武漢看望在那里治療的張同學。
而就在不到一個月前,我們還參加過一次聚會。當時,張同學剛從單位的辦公室主任升任副局長兼下屬一個非常有實權的二級單位的一把手。
這樣的反差,我一時間實在難以適應。還有不適應的是,同學單位的公車,高速行駛加上各種急停、變道,讓我有了暈車的癥狀,并且越來越嚴重!
好在2個小時的車程,很快就到了。那是我第一次踏進武漢大醫院的病房。躺在病床上的張同學面容憔悴、臉上全無血色,和之前意氣風發的他,完全判若兩人。
知情的同學說,張同學身體感到不適,去縣城醫院檢查,然后緊急轉到省城醫院,前后也就幾天的時間。兩級醫院的醫生給的判斷,都是肝癌晚期,拖不過3個月!
病床上的張同學顯然已經知道病情的嚴重,但是也許不知道醫生的結論是只有三個月,所以,面對神情凝重的我們,他勉強提起精神說,不要那么悲觀,我只要能看到兒子考上高中,就心滿意足了。
我們都知道,張同學的兒子正在上初三,6月下旬參加中考。還能夠活半年,就是滿足!這居然是一個剛剛四十歲的男人的人生目標!
那天,在病房里,我只呆了一會就出來了。身體的不適,心里的難受,我在那里實在呆不下去,只好默默的回到車上,等待返程。
大約是春節過后不久,我又接到消息,張同學從武漢轉回了本地醫院。
大家都知道,這應該不是一個好消息,所以,那段時間,幾乎所有的同學,都不約而同的,在有空的時候,去病房陪張同學坐一坐,聊聊天。
應該說,那是張同學患病后,最舒適的一段日子。也許是醫院采取的是舒緩療護,減輕了他身體上的痛苦;也許是親人朋友的不間斷陪伴,讓他心情愉悅;也或許是他大徹大悟、導致心態平和。總之,我去見他的幾次,他都會反過來安慰我說,沒事了,你看看我,精神好了很多!
可惜,這樣"美好"的時光,終究是短暫的。那年的清明節剛過,我就收到了他離開的消息和同學們的一致決定:親自護送張同學最后的人生之旅,直到終點!
我趕到醫院時,他靜靜的躺在病床上,身上嚴嚴實實裹著白床單。
病房外,張同學的妻子癱坐在地上,形容枯槁、面無表情、默默流淚,兒子和一眾親人圍在妻子旁邊,呆呆的,看著、望著。
現場主事的,是張同學的堂哥,比我們高一屆的高中同學,彼此都非常熟悉。再三要求之下,他同意由我們一班同學,親手護送張同學上靈車、去殯儀館。
原本在病床外,已經有殯儀館的擔架車在等候家屬的安排,聽說逝者的同學們要親自動手,為首的工作人員連忙站出來充當指揮。
于是,站在床邊的4位男同學被緊急抽調。兩個個子高的站到了病床的一側邊上,我和另一個個子都不算高的同學,站在了靠近擔架車的這一側。
工作人員給我們的提示是,四個人各自抓緊床單的一角,再一起用力,把遺體轉移到擔架車上。
如果是移動一件平常的物品,這絕對是很輕松的事情。可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死者,即便是很要好的同學,總歸是陰陽兩隔,所以我當時的心里,難免有些忐忑。
沒想到,就是這樣一下子的走神,在提起的一瞬間,被單從我手中滑落、遺體失去平衡,張同學的一只手,從被單里掉了出來。
就在那一刻,我清楚看到他的手,像成熟的香蕉一樣,是瘆人的黃色。那黃色,和我在電視電影以及任何地方現實生活中看到的逝者顏色,都是完全不一樣的。
好在,即使是我們在操作的時候,身邊的工作人員也密切的關注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就在我感覺到失手,還沒來得及驚叫出來的時候,身邊就有一雙有力的大手,快速的伸了過來。
也就在幾秒鐘的時間之內,張同學被轉移到了擔架車上,不小心露出來的部分,再次被覆蓋完好。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得多。大家簇擁著擔架車,上電梯、下樓、上殯葬車,一路護送張同學到了殯儀館的告別廳。
這一幕,距離今天,已經過去整整12年。但是,回想起來,依然是歷歷在目。
眼睜睜的看著最好的同學,在短短的3個月之后,拋下父母妻兒,離開人世;近距離的護送一個剛剛離世的朋友,從醫院走到人生的終點站。這樣的經歷,讓人痛徹心扉,更讓人警醒!
張同學是帶著遺憾離開的,他有未竟的事業,有需要贍養的老人,有未成年的孩子,還有相親相愛、誓言終身相伴的妻子……
但是,因為沒有健康的身體,因為過早的離開人世,所有本該他完成的任務,他一項也不能完成!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金錢、地位、名譽等等所有的身外之物,而是自己的身體、健康!
這是一句老生常談,是人人都懂的道理,但是,卻只有在經歷生死離別的時候,才能有刻骨銘心的體會!
寫到最后,我想說:
真誠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夠真正重視健康,真心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夠擁有好身體、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