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位沉默寡言的同學,后來成了我一生無法彌補的痛。
高三那年,琳的班級因為某種原因解散了,因為同是理科班,所以她被分配到了我們班,班主任重新安排了座位,我和琳被安排坐到了一起,成為了同桌,就這樣我們的緣份開始了。
她坐在我左邊,我坐在她右邊。琳長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頭長長的烏黑秀發,瓜子臉,櫻桃小嘴。給人一種很活潑開朗的感覺。
可恰恰相反,琳是一個不喜歡說話的人。前兩天,我認為我們剛認識,她有點不習慣。
可一個月過去了,她主動跟我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有時候課后,我跟前面認識的女同學聊我們感興趣的話題,她也從來不參與,要么看書,要么做試卷。
每次上廁所的時候,我都是主動問她:“要不要一起去?”,而她每次去上廁所,都是自己一個人,從沒主動問過我。
我心里一直很好奇:為什么看上去如此活潑可愛的女孩子偏偏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呢?直到那天發生了一件小事,卻讓我們在高中最后的時光成了最交心的朋友。
我高中的學校是一個月放假一回,到我家是要乘坐兩次車的,一次到市里,然后再從市里乘車到我家村口下車,而琳居然和我一樣,我們同一個方向是乘車到市里,然后再乘不同車回各自的家。
有一次放學我老早跑到車站坐車去了,半路上琳上了車,我趕緊叫了她,讓她和我坐在一起,不然一會兒到了校門口就沒位置了。
果不其然,到了校門口,車上陸陸續續上了好多人,連過道都擠滿了人。路上她依舊看著書,和我零交流,而我只好一邊聽著mp3,一邊欣賞窗外的美景。
車開了好長時間,我摘下耳機,回過頭看了看琳,其實我是想問她家是哪里的?可突然發現她咬緊牙關,眉頭緊鎖。我趕緊抓住她手臂搖了搖,問她怎么了?
她咬著牙說:“沒事,腳麻了。”我順著她腿找到了她腳,發現一個瘦瘦矮矮的女同學正現在她腳上,估計站得很久了。我連忙戳了戳女孩子,提醒她站人家腳上了,女孩子往下一看,立即向后退了去,嘴里不停地道歉著:“對不起?!?/p>
女孩誠懇道歉的模樣,我也不好說什么,不然顯得我多不近人情啊。我把琳的腳拿到我腿上揉了兩圈,她不好意思地抽回了腳,說:“我沒事,好多了,不麻了,謝謝!”
我有點憤怒的說道:“你是不是傻啊,平常不說話就當你用功學習了,可人家踩你腳上那么長時間,你都不吭聲。”
她笑著對我說:“呵呵,可能是我看書太投入了吧,沒注意腳下。”
那是她第一次對我笑著說話,“好吧,你是圣人,入仙境了啊!”
。。。。。。
不一會兒,我們就到站了,她居然主動邀請我:“現在外面還有點早,我們要不去一下市新華書店看看書吧,我還知道哪里的高考資料便宜,我帶你去看看吧。”
面對琳的第一次邀請,我很開心,根本不會拒絕的。新華書店也不遠,我們從小道走過去只要差不多十幾分鐘的路程吧。就這樣,我們邊走邊聊。
路過一個小吃攤,琳說:“我請你吃油端子吧,我每次路過都會吃上兩個,可好吃了?!?/p>
“真的這么好吃嗎?那就來兩個吧?!?/p>
其實油端子也不貴,一元錢兩個,我們就這樣邊吃邊聊邊走,走到新華書店門口,油端子正好吃完了,我們擦了擦嘴和手就一起進去看書了。
我們就這樣一起在里面看了兩個小時的高考高分作文書。
兩個小時后,琳說:“我帶你到新華書店后面的書店看看吧,里面的試卷資料打六折呢,比這里便宜好多?!?/p>
就這樣我們一起去了后面的“育才書店”,又一起討論哪種資料好。
通過這次我算認識了琳,她不是沉默寡言,她只是不想把時間精力浪費在無聊的話題上。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我們好相處多了,總是一起結伴上廁所,一起去吃飯,星期天一起出去買日用品,一個月后的放假,我們又一起去了新華書店,這次我們都分享了彼此心里的小秘密。
琳告訴我,說:“其實我以前也跟你一樣活潑,話多,自從前兩年我母親因癌癥去世后,我就變得不愛說話了,父親不分晝夜干活努力掙錢供我和我弟讀書,我無以為報,只能努力學習,爭取用一個好的成績來回報父親的含辛茹苦?!?/p>
我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對她說:“其實我挺羨慕你的,至少你還有父親的愛,可對我而言,父愛母愛從來都是泡沫?!?/p>
琳的表情帶著疑惑:“什么意思?”
“我的父母嫌棄我是個女孩子,在我剛生下來就扔了,后來我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奶奶收養,這一養就養了快二十年,什么父愛母愛,我從不曾享受過,所以也不曾想念過?!?/p>
琳不可思議的看著我,沒想到我樂觀開朗的外表下,竟然隱藏著這樣一段凄慘的身世。難怪初見時我對她一眼投緣,原來我倆同病相憐。
相伴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很快迎來了一年一度的高考。琳考進了省外一家二本學校,而我明明比她多了五分,卻只能放棄我的大學夢。
當時我奶奶八十多歲的高齡了,身體還算硬朗,就算我自己貸款去上大學,可作為她唯一的親人,把她一個人丟在老家,我也不放心,一年見不了幾次面,她對我的日思夜念會消磨她精力,折磨她的身心。我強忍眼淚告訴她:“我沒考上,不打算上學了,以后就賴在家里讓你繼續養我?!?/p>
奶奶也很開明,說:“考不上沒關系,我也把你供到高中畢業了,你肚子里有知識,走到哪都不怕。”
我了解她,如果我告訴她我考上大學了,她會因為供不起我上學而自責,她會認為她拖累了我。
在琳去大學報到前,我們又約了一起去新華書店,還是從車站走過去,一路上我們聊了我們的打算,琳報了學前教育專業,她想出來教小朋友,因為她很喜歡小朋友。
而我告訴她:“奶奶年紀大了,我想留下來照顧她,對不起,說好去同一所大學的,我卻食言了?!?/p>
琳的眼睛里露出深深的同情,可更多地是替我惋惜。分別的時候我們眼睛里都充滿了淚水,不停地為對方加油打氣。
大一那一年里,琳基本三兩天就跟我講講大學里有趣的人和事,她又交到了很多新朋友,性格也漸漸變回了以前的模樣我替她感到高興。
而我一年的時間里,除了每天上下班,照顧奶奶外,還要隔三差五的去相親。老人的思想就是這樣,她怕她有一天突然離開,看不到我成家生子真是太遺憾了,她要親手送我出嫁這樣有一天她才能放心離開。從一開始的反感到后面的習以為常。
從琳大二以后我們就很少聯系了,她每天參加社團的活動,朋友圈里盡是開心的事。而我呢,盡是糟心事,不是應付奇葩男,就是被男方她媽嫌棄家境貧寒。哎,我還看不上她呢,挑來挑去,挑累了,最后就找了一個差不多的先生結婚生女了,我奶奶開心的像個孩子,每天都逗我女兒。
結婚的時候琳給了我很多祝福,并表示歉意,她不能趕回來參加婚禮,我也很理解。
兩年過去了,這兩年里我一邊照顧孩子,一邊照顧奶奶,兩年的時間里我們都沒有主動去問候對方,可能她有了自己的社交,把我忘了吧,或許我們只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而已。罷了,不愿多想了。
可突然有一天,她發了消息給我,說:“陸,好久不見,有時間聚聚吧!”
我揉了揉眼睛,實在不敢相信,她會主動聯系我,可我的奶奶剛癱瘓在床一個月,大小便不能自理,我實在走不開。我向琳說明了情況,她也表示理解,她說這次回來急匆匆的,就要走了,等下次回來約好一定聚聚哦,我說余生那么長,我們以后一定會經常見面的。
照顧了奶奶大半年,突然有一天奶奶渾身疼得喘不過氣來,我和老公趕緊把她送去市人民醫院急救,醫生搶救完讓我們趕緊回家,說老人快不行了,要帶著一口氣回家。
出電梯門的時候我遇到了琳,她問我怎么了,我說:“奶奶快不行了,我要趕緊回家,對了,你怎么在這?!?/p>
琳說是陪父親來檢查的,她把我送到了醫院門口,我臨走的時候,她對我說:“陸,多年不見,今天見到你很開心,等你把奶奶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就聚一聚,因為過段時間我就要走了,可能很多年都不會回來了?!?/p>
我說:“嗯,好的,等處理完奶奶的事情后,我就聯系你?!?/p>
奶奶回家當天夜里就走了,我忙著處理喪事。想想我們這么多年的相依為命,心里始終無法接受現實,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
那天,我在床上也不知怎么了,明明想看看我和奶奶生前的視頻,卻鬼使神差地打開了高中QQ群,那時候還沒有微信,這個群也一直沒有解散,只是多年沒有互動了。打開一看,全是“同學,一路走好,愿天堂沒有病魔”,我不知道發生什么事了,就一直向上滑,滑到上面我嚇住了,琳走了,就在三天前。她得了和她母親一樣的病,已經被病魔折磨了一年,那天夜里是癌癥引起的并發癥,突然離世的,而我對這些卻全然不知。
我不明白上天怎么這么殘忍,短短幾天就讓我的親人朋友相繼離開人世,我奶奶93歲離世,算是壽終正寢??伤湃畾q,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甚至連婚都沒有結,孩子都沒有生,就這樣離開了人世間。回想起當初見她的最后一面,她看起來非常憔悴,雙眼無神,我恍然大悟,原來長長的風衣里面穿著的是病號服,而這些我當時都沒有注意到。
世事無常,每次說好聚一聚的約定卻始終沒有實現,匆忙的邂逅卻成了最后一次見面。從那以后我明白了,如果有想見的人就趕緊見一見,有想去的地方就拿上行李趕緊去一趟,因為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哪個先來?
琳走后,我一個人又從車站走到了市新華書店,這么多年,那條小路依舊在,周圍的商鋪雖然改了名,但整體建筑依舊,賣油端子的攤位換了個年輕一點的中年婦女,我買了兩個嘗了嘗,卻不是當年的味道了。新華書店還是以前的樣子,育才書店也還在老地方,只不過就剩下老板娘一個人了。一切風景依舊,卻唯獨沒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