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中就讀的學校,是一所離家五十里左右的五七干校。當初在得知我考上的是那所學校時,父母說什么都不許我去。他們說,那所學校經常鬧鬼。十幾年前,鄰村有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的青年分到那所學校的第一晚,便碰到了一個女鬼,那個青年雖最終沒有死,但第二天便瘋瘋癲癲,無法勝任教學工作,被送去神經病院治療去了。我認得那個人,決定去問問他,當初關于他碰到鬼的說法是否為真。他一聽說我是為打聽這事而來,那幾乎干枯的臉瞬間慘白,眼神里透出股厲鬼在前的恐懼,渾身篩糠似的猛烈發抖,接著猛一轉身,跑向幾米外的床上躺下,用被子嚴嚴地蓋住自己。
他的舉動似乎告訴了我答案。大白天的,我竟然感到心驚肉跳,急忙往回走。到院子里時,他的老父親追上了我,責怪我不該打聽他兒子那么恐怖的過往。我告訴他,我要去那所學校讀書,今天只是想來確認一些事,好決定最終能不能去。“那你最好別去。”這個身體已變形成弓的老頭陰陰地說。接下來,老頭給我講了他兒子華仔在那所學校的恐怖遭遇。
那是華仔大學畢業第一天去學校報到,學校為了表示對新教師的重視,晚上在附近的一家小館子請同來的幾個新教師一起吃飯,飯后又在鄰近的電影院看了兩場電影,回到學校時已是凌晨一點。華仔的宿舍被分在一座小山后,與其他教師的住處就隔著一座山的距離。當華仔與另兩個老師分開,獨自走上穿山而過的荒僻小徑時,就感到背后有什么東西跟著自己。夜深林密,陰風陣陣,一向膽大的華仔不由也有些害怕。他加大腳步朝前走,心跳得厲害。快到他住的小屋的院子時,華仔看到院中站著一個黑影。起始華仔以為是看花眼,但當他站定擦了擦眼再看,那黑影依然還在。華仔倒吸一口冷氣,想往回跑,又不甘心,想自己堂堂一大學畢業生,還相信什么鬼怪,不說被別人笑話,他自己也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如此一想,華仔挺了挺身子,猛吸一氣,朝那黑影走去。及至黑影一尺之遙,華仔停下,借著微弱的月光,華仔隱隱看到,擋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頭發完全蓋住了臉的女人。華仔問,你是誰?那人不答。再問,還是不答。華仔又說讓開,同時抬起手欲將女人推開。可女人明明就在眼前,華仔的手卻碰不到她。這下,華仔完全被驚到,繞開女人沖向門邊,急急開門進屋,反手將門鎖死,往臥室奔去。可很快華仔便發現,他的床沿上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分明就是剛剛院中的那一個。華仔不由一聲’媽呀慘叫……當第二天人們見到華仔時,華仔面部表情很夸張地扭曲,嘴里不停地重復一句:“長頭發的女人,長頭發的女人……”語氣充滿恐懼。
華仔的遭遇確實嚇到了我,但我是個知識大于一切的孩子,為了讀書,我可以克服一切困難,戰勝一切恐懼。同時我堅信,只要我善良,就算世間有鬼,他們也不會找上我。
農村的孩子老早就學會了獨立。雖是頭次去那所學校,但我拒絕了任何家里人相送。至今我仍記得,去的那天,是搭一輛從城里返回學校所在那個小鎮的班車。在車上一個中年人問我,去哪里。我說去讀書,并說了學校的名字。那中年人上下打量我一番,說小朋友,聽我一句勸,你去別的學校讀吧,那學校嚇人,常鬧怪事。接著中年人給我講了他鄰居一個孩子被嚇死的事。他說前年,他鄰居有個孩子讀初三,一個晚上,那孩子拉肚子,便急急起來上廁所。由寢室到廁所有三百來米的距離,途中還要經過一座小土坡,坡上有兩座龐大的墳墓,也不知是哪代人留下來的。他經過墳旁時,突然聽到一陣低低的交談聲。他停下屏氣細聽,那怪異的,令人不寒而栗聲音竟是從那兩座墳墓里傳出的,里面好像夾還著他的名字。
只聽左邊墳墓說:“我的替身來了,你看,就是前面的這個中學生。”
右邊墳墓答:“那快去抓他啊,要不要我幫忙?”
左邊墳墓說:“不要,一個中學生我難道還搞不定?”
……
交談聲隱隱約約。他害怕得直哆嗦,想跑回寢室,猛然看到廁所那邊有幾個人,便深吸一口氣,哼幾句歌給自己壯膽,往廁所跑去。到了廁所,卻沒發現任何人。剛剛明明有人進廁所里,怎么突然就不見了呢?他覺得怪異,但既然已到這里,他還是決定蹲完再走。
快排完時,他才意識到,剛才來得急,忘了帶手紙。正為難之際,旁邊的一個坑里突然冒出一只血手,同時傳出一個聲音:“忘帶手紙是嗎?來,我幫你擦。”說著,那只抓著一坨衛生紙的血手移向他的肛門。他媽呀一聲驚叫,褲子來不及往上提便跑。由于褲腰的束縛,他怎么也跑不快,那只血手一下就追上了他,并伸進他的肛里,把他肚里的腸子扯出來。他越跑,那腸子便越扯得長,最后整個肚子都被掏空,死得慘不忍睹……
我得承認,中年人講的事確實給我造成極大的心里陰影。一到學校,我便先去丈量寢室與廁所的距離,還果然差不多是三百來米的距離。寢室也是四合院式,里面昏暗陰森,與中年人講的情況相當吻合。由此看來,他講的事很有真實性。我又去問那里的一些老教師,這里是否發生過學生被鬼害死的事。問到的老師都說沒有,沒有,但他們又一個個面容凝重,嚴肅地告訴我,以后千萬別再問此類的事。
老師們的神情已明確給了我此事的答案。我心里害怕,卻一直在用“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這話來安慰自己。然而——
那是一個月后的一個周末。近處的學生都回家去,寢室里只有我一個住校生。天黑前我在回寢室的路上,突然看到面前投下兩個巨大的暗影。我往空中一望,天哪,在遙遠的云端,并排走著兩個龐大的黑色的東西。黑東西走過處,留下兩條巨大的黑色軌跡。當黑東西消失后,我感覺有一大滴液體滴落到我臉上,拿手一擦,頓時心驚肉跳,原來那液體竟是血。
到了寢室,我馬上倒水洗臉,可任我怎么洗,都洗不掉那片血跡。感到事情不對勁,我再不敢單獨睡寢室,急匆匆奔出去想找老師。可整片寢室只有一個大門,這時已被從外面牢牢鎖住,盡管我大聲呼叫,仍沒人來放我出去。沒辦法,我只得又回寢室。巧的是,我的腳剛跨進寢室門檻,吊在天花板的燈突然熄了,整個寢室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中。我的心已跳到喉嚨口,想哭又不敢哭出來。我摸著黑,隨意鉆入鄰近一張床上,用棉被緊緊地捂嚴自己。
半夜,周圍死般沉寂。但是突然,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啪——啪——啪——啪——地由遠及近,振得好像整片寢室都晃動起來。一會兒,那腳步聲在我床前停下。接著,蓋住我的棉被被緩緩拉開。我一睜眼,天啊,一張怎樣陰森恐怖的臉就橫在我臉的上方,帶著冷森森的饑餓感以及惡狠狠的唳氣直直地瞪著我。我自知沒有退路,于是也拼死與那東西對視。大概半小時過去,那東西慢慢移開他的臉,迅疾消失在黑暗中。
驚魂未定的我剛剛魂兮歸來,正待慢慢消化這通恐懼,外面黑暗的院子里突然變白,一長串渾身黑色,頭頂點著怪異燈盞的女人,魚貫而入到寢室里來,將我的床團團圍住,恐怖的目光勾魂攝魄地瞪我,對我不停做著擒拿撕裂的手勢。恐懼到極點的我,竟反而突然變得勇敢,我抓起一個枕頭,一骨碌翻身躍起,用枕頭掃向她們頭頂的燈盞。每掃掉一盞,她們消失一個。當掃走最后一盞,整片寢室瞬間沉入正常的黑暗寂靜中。
第二天上午,父親突然來到學校。一見我便緊緊抱住。“孩子,你還活著,你還活著。”父親激動得老淚橫流,久久不肯松開我。我問父親怎么了。父親說昨夜他夢到我遇到臟東西了。父親把他的夢境說出來,天啊,竟與我昨夜遇到的不差毫厘。
常聽老人言,一個人若見了鬼,便將命不久矣。經那一夜驚魂后,我總在擔心自己說不定某天就真的一命嗚呼。不過兩三年過去,我仍無災無難。也直到這時,我才敢把我那次的遭遇跟家里人說。父親聽罷,看著我老淚縱橫,說兒子,算你命大。你以后再也不用擔心什么鬼神了,他們若是想害你,那次就不會饒過你了。
話雖如此,我的驚魂夜卻還沒有結束。那是初三下學期的一個早晨,我和幾個睡在班主任家的同學如往常一樣去教室早讀。剛來到教室前的操場上,就看到校門口的門衛室圍著好些人。我們幾個同學準備上去看看發生什么事,睡在大寢室的一個男生上來阻止了我們,他說門衛余老頭昨夜死了,死相很慘,你們最好別去看。我和幾個膽小的于是轉身去教室,而一向以膽大出名的猛子卻直沖往那里。圍觀的人太多,猛子只得從窗戶往里看。只匆匆一眼,猛子便翻身下來,臉色瞬間慘白,身體不停地哆嗦,大半天不說一句話。
中午時,才聽有些老師說余老頭死得奇怪,上半身全部烏青,臉上,勃子上,左右胸,都出現密密麻麻的若隱若現的齒痕,好像被什么從頭的方向往下吞。眼睛瞪得大大的,顯現出一種極度恐懼后的絕望神情。法醫和警察到來后,一時也說不出具體的死因。
晚上校園里開始流傳出,余老頭是被厲鬼迫害的說法。于是整個校園籠罩在一片恐怖的氣氛中。我們幾個睡在班主任家的學生那天晚上沒有一個敢單獨睡,猛子更是要求要睡在我和另一個學生的中間。半夜時,狗亂吠,夜鳥亂叫,狂風大作,到處是怪異的聲息。我們幾個學生有班主任陪著,卻仍都一夜無眠。
三天后的晚上,學校給余老頭在食堂開追悼會。我們班主任張老師愛出風頭,叫睡在他家的我們幾個作學生代表參加悼念。那天也奇怪,追悼會開始,校長剛剛上臺講話,燈突然熄了。而其他地方的燈卻還好好地亮著。學校管電的師父到處去查有可能致使燈熄的地方,但都每個地方都沒什么問題。于是只得點蠟燭。然而不知為什么,所有的蠟燭都點不亮,如此地靈異,在場的各個領導也都靜默無語。黑暗中,放在食堂中央的余老頭的棺材突然晃動不止,仿佛里面的余老頭在和什么東西在激烈地打斗。
固執的張老師這時悄悄叫我們先回去。微弱的火柴光中,我們看見他凝重而恐懼的臉。外面一片漆黑,刮著冷冷的風,但我們寧愿鉆入這樣的黑暗中,也一刻不敢再待在食堂里。
我們睡的地方在學校后山。走到一半路時,猛子突然指著前面說,你們看,前面那人好像是余老頭。我們順著他的指向望去,除了一片黑,什么也沒看到。我說猛子,你看花眼了,前面什么也沒有啊。其他幾個同學也說他們什么也沒看到。猛子又說,明明有啊,對,就是余老頭!是余老頭!他向我們走過來了!向我們走過來了!大家快往后跑啊。
猛子獨自向后跑去,轉眼消失在黑暗中。
我自此再沒見過猛子。學校領導去他家找,他父母說他也沒回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