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皖中農(nóng)村,這里紅白喜事的風(fēng)俗最后一道菜是‘紅燒肉’。而我媽是民間廚師,經(jīng)常做紅白喜事,最拿手的就是這道菜。
福伯其實名不符實并非是個有福之人。他老婆在一對兒女幼年時就早早撒手西去。好在福伯是個生性樂觀的人,也未因此心生厭世。十來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終于把孩子們拉扯大,各自成了家。他也就閑了下來。
每日里收拾的體體面面的他,早上去鎮(zhèn)子上的鑼鼓隊里拉拉二胡;下午打上幾個小時麻將;晚上看看電視串個門,也算是自得其樂。偶爾有白事需要鑼鼓隊,他也跟著去耍耍,不為了掙錢,只圖個熱鬧。
有的人會怨天道不公,有的人會感謝老天待己不薄。我覺得福伯應(yīng)該是前者,可他卻跟我說過自己是后者。他的女兒女婿買了輛客車跑運輸,本來日子也算是過的有滋有味。但不幸卻再次降臨在他的頭上,女兒剛?cè)畾q那年就因病去世了。福伯的兒子在外打工,常年不在家。好在女婿孝順,老婆雖然沒了,仍然把福伯這個岳父當(dāng)親生父親一樣待,經(jīng)常換班的時候就上家里陪陪福伯聊天解悶。
樂觀的人不會悲觀太久,外孫一上小學(xué)。福伯又開始閑不住了,他恢復(fù)了往日的精神,仍然早上拉二胡,下午打麻將,晚上看看電視串個門。
日子一天天的過的飛快,福伯的氣色比起同齡人也是越來越好。一個單身老漢整日里把自己收拾的齊整干凈,大背頭襯著紅潤的臉龐,五十多的農(nóng)村老頭比鎮(zhèn)上四十幾的中年人還顯精神。
平日里福伯喜歡到我家串門。他說話得體,笑容可掬,不時還帶點自家地里收的蔬菜過來,全家人都很喜歡他。他好抽煙但在我家很少抽。有次我拿煙給他抽,他接過煙就夾在耳朵上。問他為什么不抽?他說你家有小孩在家,電視上說抽煙對小孩不好。
他下午經(jīng)常打麻將,我跟在身后看過幾次。論牌品福伯也是一流,我從沒見過他因為輸錢發(fā)過脾氣,輸多了連嘮叨別人不是的話都不曾有過。
因為他除了春節(jié)兒子回來之外,平日總是一個人在家。所以平時時令過節(jié)這么個不討人厭的單身老漢總是被東家請西家迎的。他的酒品很好。我見過他喝酒,見過他喝多了,但從未見過他酒后胡言亂語失過態(tài)。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連妻子女兒的離世都沒能擊倒的老人,有一天卻被擊倒了,倒的很徹底,至死也沒能翻過身來。從那一天起直到前二個月他去世,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擊倒他的是一個女人。女人是河上人(鎮(zhèn)子旁邊有條河,鎮(zhèn)子上游的都稱河上人,下游的都稱河下人,對岸的都稱河那邊人,和對岸反方向的因為都是丘陵,丘陵在我們老家稱為山崗,所以都叫崗上人或山里人。)河上人以前因為公路不平坦,也沒公交車,所以到鎮(zhèn)上買東西都是坐客班船。鎮(zhèn)上有二個客班碼頭,一個往河上,一個往河下。河上碼頭的客班船大多上午來上午回。到了下午就只有二班客班船會往河上走的了。很多河上人早上來辦事,辦完事怕誤了點,早早就在碼頭上或直接就在船上等。
女人是其中很個性的一位乘客,她在鎮(zhèn)子上的知名度很高。知名度高的原因不是因為她平日里戴著堪稱酒瓶底的那副近視眼鏡的外形;也不是文革時擁有的高中生身份;而是因為她近五十歲的年齡還眼界高一直單著身!
我大姑家在客班碼頭旁邊開小賣部,大姑和大姑父都喜好打麻將,經(jīng)常二個聯(lián)袂出場。福伯是大姑家的常客,女人經(jīng)常等船時嫌座艙悶就在小賣部搭的門廊等,這樣一來二去也就熟絡(luò)了?;蛟S世事都由天定,不知道什么原因守了大半輩子不嫁的女人被這個泥腿子里面的斯文老頭給吸引了,二個人居然決定要結(jié)婚!
這個消息由于女人的知名度很快就傳遍了全鎮(zhèn),我們也為福伯老有所伴感到由衷的高興??蓻]料到,正當(dāng)婚禮準(zhǔn)備進行如火如荼的當(dāng)口,福伯居然又說不結(jié)了!
緊接著就是女人在碼頭、村里、汽車站(鎮(zhèn)上鑼鼓隊聚會點)等等福伯可能出現(xiàn)的地方一次一次的堵截福伯。由于福伯平日里人緣太好,再加上女人提的菜刀,所以通風(fēng)報信的人太多。而且不久他就躲寧波兒子那里了,所以一次也沒堵到。每次堵不到女人就要罵上一段,久而久之從女人的話語中大家也知道了個大概。
結(jié)婚前夕,二人一起去買結(jié)婚用品。我們鎮(zhèn)離省城縣城都很近,本來可以去省城縣城買。但福伯說想要去旁邊的另一個城市買,因為那個城市風(fēng)景優(yōu)美,可以順便游玩一番。女人也欣然同意。到了那個城市二個人逗留了幾天,也自然住到了一起。再后來由于女人對婚后生活提出的種種也許合理,但福伯不能同意的要求,導(dǎo)致福伯心生悔意,打了退堂鼓。
接下來女人就在鎮(zhèn)上到處宣揚福伯是個老流氓,她這個老處女居然上了流氓的當(dāng),來到處博取同情。這種男女之間的事如果發(fā)生在小青年的身上不值一提,但發(fā)生在這樣的兩位身上,當(dāng)笑話看的人肯定比同情的人多的多。福伯多年鰥夫一直未動續(xù)弦的念頭,再加上多年積累下的名聲,也不會為了這樣的女人去主動背負流氓的名聲。而女人無論怎樣也是女人,既然你做為男人動了她,又沒給人家名份,那你也就做不成好男人了。
面子上過不去的福伯,不得已躲到了寧波,這一躲就是十年!我媽告訴我福伯是在去世前的一個月回來的。他滿頭的白發(fā),清瘦的臉龐再也不復(fù)紅潤。好在精氣神還是很足。他仍然早上拉二胡,下午打麻將,晚上串串門。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已經(jīng)是癌癥晚期,朝不保夕。間或還有人拿十年前的事取笑他,他也只是笑而不語。
去世的當(dāng)天,因為已經(jīng)倒在床上不能動了,大家才知道了他的病情。我媽去看望他時,一輩子樂觀的福伯還在調(diào)侃說:“明天你幫我做飯,紅燒肉少做點,讓他們幾筷子就吃完拉倒。省得我聞到也吃不到了,心里著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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