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作為榮國府的當家奶奶,大權獨攬,威重令行; 平兒作為鳳姐的“心腹通房大丫頭”,猶如近侍重臣,身處權要。人們公認,平兒之于鳳姐,不僅可靠,而且得力。李紈曾經當著平兒打過種種比方來形容這種關系:“我成日家和人說笑,有個唐僧取經,就有個白馬來馱他; 劉智遠打天下, 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有個鳳丫頭,就有個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 “鳳丫頭就是楚霸王, 也得這兩只膀子好舉千斤鼎,他不是這丫頭, 就得這么周到了!”
李紈的評語,并不夸張,說明平兒對鳳姐,不僅赤膽忠心,且能配合默契。在待人接物,行權處事諸方面,不待鳳姐出口授意,平兒便能掂薇輕重、知所進退。比方她知道鳳姐與可卿素日親密,便作主給可卿之弟秦鐘備了格外豐厚的見面禮; 她深悉鳳姐與賈璉同床異夢,私攢體己,當旺兒來送利銀之際,便巧妙地為鳳姐掩飾,不使賈璉察知; 她明白探春理家,必先從風姐這里開例作法,便竭誠支持探春改革, 并委婉解說鳳姐在位不得不維持舊例的苦衷,使雙方上下都有臺階,深得鳳姐贊許。凡此種種,均可見出平兒確為鳳姐心腹之人。翻轉來說,偌大賈府,風姐能夠推心置腹與之訴衷曲、道煩難的,大約也唯有平兒一人而已。
那么,是否因為平鳳之間的這種特殊關系而使平兒染上了“辣”味或昧了本性呢? 甚至由于鳳姐的種種苛政劣跡而使平兒蒙受“助紂為虐”“幫兇走狗”一類惡謚呢?回答是否定的,任何具有正常感覺的讀者和客觀態度的評論,都不會從作品中得出這樣的印象。 這是什么緣故呢?
首先, 平兒作為奴仆處在從屬的地位, 不能要求她對主子的行為負責; 其次,平兒作為丫環,其活動范圈在家庭內部, 不能直接參與鳳姐通過旺兒等伸向社會和官場的勾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平兒從不把自身同鳳姐的這種特殊關系當作資本來謀取一己私利,相反,倒常常憑借這種地位來為別人排難解圍,遮風避雨。這正是作家集中筆力對平兒給以特寫的地方,小說中凡屬平兒的獨立的故事,幾乎都具有這種“利他”的性質。
比如,“俏平兒軟語救賈璉”(二十一回)、“俏平兒情掩蝦須鐲”(五十二回),“判冤決獄平兒行權”(六十一回),在這里,不論是“救”,是“掩”,還是“行權”,都有一個共通之點,就是為他人排難解圍,而且都是憑借鳳姐的信任瞞哄鳳姐成全別人。在璉鳳之間,平兒當然站在鳳姐一邊,但平兒全無鳳姐那股醋勁,從不挑妻窩夫、拈酸吃醋,對賈璉的外遇看得很淡。她之順手藏過多姑娘的頭發,救援賈璉,不過息事寧人,居然化險為夷,免去一場醋海風波。至于“蝦須鐲”和“玫瑰露”“茯苓霜”事件,都是發生在丫頭之中的竊案,而且都已察知了作案之人。事情經由平兒處理,不僅弄清了案情的來龍去脈,而且慮及到當事和牽連的各方人物,以體諒之心和寬容之道,縮小事態,化解矛盾。這決不是庸俗的和事佬,而是睿智的仲裁者。蝦須鐲是寶玉房中的小丫頭子墜兒偷的,如果吵嚷
出去,一則恐素日回護丫頭女兒的寶玉被人抓住把柄; 二則怕襲人麝月等寶玉房中的大丫頭面子難堪;三則尤恐爆炭一樣個性的晴雯病中添氣,發作出來。平兒思前慮后,決計不作公開處理,只私下知令麝月暗中防范,找個借口把墜兒打發出去。這番設想被寶玉無意中聽得,深感平兒體貼周全之情。
“霜”、“露”事件更為復雜,牽動的面更廣。平兒查明底細,同寶玉等計議,準備瞞贓了結,但又不能糊涂了事,遂把王夫人房中的彩云,玉釧叫來,說道“不用慌,賊已有了。”“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憐他害怕都承認。這里寶二爺不過意,要替他認一半。我待要說出來,但只是這儆賊的素日又是和我要好的一個姐妹,窩主卻平常,里面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 因此為難若從此以后大家小心存體面,這便求寶二爺應了; 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別冤屈了好人。”平兒的“審賊”也如此平易實在,通情達理。對于“做賊的”姐妹彩云毫無嫌棄之心,既保護,又誡飭; 為了顧全探春的體面,也就不再追究趙姨娘這個“窩主”;擔了賊名的柳五兒是冤枉的,自然得到了開脫,其母柳嫂的廚娘差使也不致被開革。這出戲,可以說是平兒和寶玉配合演出的雙簧,鳳姐雖然有些信不及,但在平兒“得放手時須放手”的勸說下也不再深究。可見,平兒有權,但不濫用權威,更不刻意樹立個人的權威。正因此,平兒倒在奴仆群中甚至主子之間樹立起了真正的威信。人們不像對鳳姐那樣畏多于敬, 對平兒則是打心里悅服的。小廝興兒的背后議論是最無矯飾的民意,“平姑娘為人很好,雖然和奶奶一氣,他倒背著奶奶常作些個好事。小的們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過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
平兒不同于鳳姐的根本之點是她并無聚斂財富和追求權勢的欲望, 她很少想到自己,常常想著別人。 如果說她自作主張給邢岫煙送去雪褂子還有替鳳姐作人情的成分,那么她背著鳳姐偷出二百兩碎銀子給賈璉為尤二姐治喪則純粹是出于對弱者的同情。平兒的所作所為,無論是當著鳳姐還是背著鳳姐,都沒有什么私心作鬼不可告人的目的。這個人物有很大的適應性和包容度, 在主奴之間, 奴仆之間、主子之間 璉風之間, 常常起著一種調節器 緩沖帶、 安全閥的作用。
所以,這個人物是我們在讀小說時最不該忽略的那一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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