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是最慈悲的愛
爸爸走的那天, 昏黃的暮色, 讓一切顯得恍惚如夢。看著他逐漸褪去血色的臉安詳沉睡,一如生前,慈愛的容顏依舊,一切卻顯得那麼不真實。“離開了??”震撼與祝福,取代了原本應有的悲傷,我們一家人口默念著佛號,等待的就是這一刻;而我們美好的家,就是他往生的處所。
2016年9月一個深夜里,爸爸因為低血糖昏迷緊急送醫,夜半的手機鈴聲讓人心驚。趕到醫院后, 我們守著病床期盼奇跡。三天過去,正當我們欣喜他逐漸轉醒時,卻發現一切并不是我們所預期的。 除了肺炎,缺氧造成他身體諸多功能受損,當我們嘗試喂食時,他卻經常噎到,紫漲的臉總把我們嚇得驚慌失措。在千萬個莫可奈何之下,我們讓鼻胃管成為爸臉上一個無法避免的標記。
“吞,大伯,你要吞,這樣才能進去。”一條三十幾公分長的硅膠管就這樣從爸爸的鼻子直伸進口腔里。
要是他配合吞咽動作, 管子便可順利直達胃部, 但是這動作對像爸這樣有吞咽困難的失智老人談何容易。看著爸爸承受如此的酷刑, 每每真的很想對醫護人員說“不!” 但是現實讓我們妥協,盡管內心如千萬根針扎著,我們仍得硬起心腸,對爸爸說:“吞,爸爸,吞。”
“不可以被拔掉!”來自醫生的教育讓我們恐懼,同時卻也深信不疑。由于插管的過程不易,生怕爸一不小心就拔掉,因此他總是無可避免地被綑綁著。一條連著約束手套的棉繩索在床的欄桿上,而他只能一直搖晃手上的束縛,把欄桿弄出聲響來表達自己的不滿。每次看著爸爸被綁,無奈的心情,真的很難用言語形容。
隨著爸爸病情的發展,兩年就這樣過去了。原本還能勉強活動的爸,漸漸變得很少睜開眼了。總之, 他的腦傷無法逆轉,但是他的生命仍然在繼續。
當我們無意間讀到某知名重癥醫生拒絕鼻胃管的文章時,我們開始懷疑,這條鼻胃管到底是支撐了他的生命,抑或延長了他的痛苦?
我跟妹妹看過相關文章后,兩人都對鼻胃管產生非常大的質疑。那時,爸已進出醫院無數次了。由于慢性病人的病情時好時壞,不似癌癥般可預期,所以醫生無法告訴我們他還有多少時間,而放棄醫療也從來不是醫院的選項。于是,就在我們一直把他往醫院送的情況下,原本以為可以讓他順利安往天國走去,現在卻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骨瘦如柴的他,注射了抗生素,灌食了牛奶,生命仍在他的睜眼閉眼中存續。突然間,我們發現:善終,原來是要爭取的。
拔管一事也是我先提起。我聯系上一位支持善終的知名醫生,承蒙他的指教,我用他的回覆與姐姐溝通,并獲得她的支持。媽媽年邁不識的多少字,但自從爸倒下總是祈求菩薩好時好日來帶走他,雖然媽媽擔心會招來非議,但她選擇堅強。
“這樣不是會活活餓死?”就在我們決定不再為爸爸重新插上鼻胃管并帶他回家之時, 醫院、親戚中都出現這樣的聲音。問號以壓力的形式在我們耳邊回蕩,非醫學專業的我們這時非常懷疑自己的判斷力。社會的價值觀也讓我們畏懼, 我們下的決定有時連我們自己都覺得害怕——怕他少活,也怕他多活??。道德的約束讓我們閉嘴,然而淚水并不是委屈,而是心疼。心疼著爸爸。我強烈感覺他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把握這最后能夠相處的時光。回去醫院勢必再讓他的痛苦延續。
我們必須鼓起勇氣,回家,才能讓他順利離去。
我們大量閱讀以增加知識,克服心中恐懼及討論后續的照顧細節,同時堅定地前行。由于不舍爸爸再遭受任何磨難,我們不勉強喂食,也不強迫灌食,僅施行讓他舒服的處置。少了鼻胃管,他看起來好自然;那是他原有的面貌,不是加工后的生命。就口喂食時,我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而每一口都是一次療愈。
最后爸爸于2019年以我們都能接受的面容離世,安詳睡去。傷痛不是立即襲來的。而不舍,不是來自他的離去,而是來自我們太慢發現一些真相,以及未能及早放手。爸爸以肉身教育了我們何謂生命。而我們深信,適時地放手,才是最慈悲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