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戰役之后的1951年6月,戰爭雙方對峙于汶口、高浪浦里、鐵原、金化一線,幾乎就是戰爭爆發時南北雙方開始交戰的接火線,而戰爭也剛好打了一年。也就是在這個月,四野四個主力軍的軍首長奉命回到北京匯報工作,包括38軍政委劉西元、39軍軍長吳信泉、40軍軍長溫玉成和42軍軍長吳瑞林,他們當然受到了隆重的招待,而其中最高的禮遇,是出席了主席的家宴,盡管餐桌上只有四菜一湯。
令軍首長們感到驚訝的是,主席不僅詢問了他們對整場戰爭的看法,還特別了解了各個軍在戰場上的作戰細節,宏觀和微觀情況了解透徹后,主席已經得出了自己的結論:抗美援朝戰爭,要有長期與美軍對峙的思想準備。也就是說,我方高層根據戰場現實,開始改變抗美援朝戰爭的作戰指導方針,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改變,不久,主席在致彭總的一封長電中專門指出:
“歷次戰役證明,我軍實行戰略或戰役性的大迂回,一次包圍美軍幾個師或一個師、甚至一個整團,都難以達成殲滅任務,這是因為美軍在現時還有較強的戰斗意志和自信心,為了打落敵人的這種自信心以達到最后大圍殲的目的,似宜每次作戰野心不要太大,只要求我軍每一個軍在一次作戰中,殲滅美英土軍一個整營,至多兩個整營就夠了,現在我軍一線有八個軍,每個軍殲敵一個整營就是八個整營,這就給敵以很大的打擊了”。
換句話說,主席要求志愿軍改變打法,發揚我軍“集中絕對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的一貫戰術原則,把每戰的胃口縮小,力求積小勝換大勝。按當時敵我雙方的編制,就是一次以30000余人尋殲敵人800人左右,時間一長,累計戰果就是敵方難以承受的代價,主席給這個戰法起了個形象的名稱:“零敲牛皮糖”。
牛皮糖是我國江南的一種小吃,麥糖人用小錘一塊塊地把做好的糖敲下來零賣,顧客買多少就敲多少,這個形象的比喻也說明了軍委在戰略指導思想上的根本轉變:志愿軍今后一般不做大的戰役發動,而是在與美軍的對峙中,采取零敲碎打的戰法,既減小了我軍的損失、后勤補給的壓力,也會在不斷的小規模戰役戰斗中,最大程度地消滅和消耗敵人的兵力。
此時戰場上雙方的軍力對比是:中朝聯軍總兵力110萬,其中志愿軍有77萬人、人民軍有34萬余人,而聯軍加韓軍為69萬人,因此在兵力上中朝方面占據絕對優勢。然而聯軍尤其是美軍裝備著大量重炮、坦克1130余輛和作戰飛機1670余架,還有海軍的270艘艦船,相比于志愿軍剛剛投入戰場的少輛坦克,敵人在技術裝備上又占據絕對優勢。
另外一方,已經升任聯軍總司令的李奇微比較樂觀,堅持要求給予增援然后繼續北犯,即不顧傷亡用六個月左右時間把戰線推到中朝邊境(一廂情愿),然而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否決了他的建議:第一,美軍不僅傷亡慘重,而且已經耗費軍資100億美元,僅每月耗費軍用物資即達85萬噸:“這場戰爭是個無底洞,看不到聯軍有勝利的希望”;第二,美軍已無力再向半島大舉增兵,在日本的兩個師不能動,而本土就剩下六個師了。
杜魯門也認為,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結束戰爭,把美國從戰爭的泥潭中解脫出來,因為美國的戰略重心仍然在歐洲,因此總統和參聯會的都要求李奇微轉入防御,然后從政治層面尋求結束戰爭的辦法,那也就是:談判。李奇微與麥克阿瑟最大的不同,是他屬于軍隊中的建制派,服從于政府和陸軍中央的命令,因此美韓軍從1951年7月起,整體上停止了北進的攻勢,戰場雙方形成對峙、
1951年7月起停戰談判開始。由于美軍在談判中提出許多無理要求,比如什么“海空優勢補償”等等,所以停戰談判進行得非常不順利,這個月的24日,彭總決心發起第六次戰役以配合談判,經過一段時間的仔細考慮,彭總于8月8日向軍委報告了第六次戰役的基本設想:實施大規模反擊作戰,以殲敵兩個師左右、將東線之敵打回到三八線以南地區為戰役目標。
彭總對第六次戰役是有信心的,因為志愿軍增援部隊已經到達,同時還將有一定數量的裝甲兵投入作戰,整體情況要大大好于前幾次戰役,消滅敵人兩個師還是有把握的,戰役決心最初也得到了軍委的支持,復電彭總:“在停戰協定沒有簽訂,戰爭沒有真正停止以前,我軍積極準備9月的攻勢作戰是完全必要”。彭總遂于8月17日發出了進行第六次戰役的預備命令,擬定的戰役發起時間為9月10日。
志愿軍各部遂積極進行第六次戰役的準備工作:全軍加強訓練,補充兵員10余萬人,使地面部隊實力大為增強,其中第一線兵力為兩個兵團8個軍、人民軍3個軍團(共11軍級作戰單位,分為兩個梯隊展開);第二線兵力為志愿軍9個軍、人民軍4個軍團,共13個軍級作戰單位。同時組建“志司”后方勤務司令部,使后勤保障工作大為加強,為第六次戰役準備了一個月的糧食和彈藥。
當時正在開城參加談判的志愿軍第一副司令員鄧華也接到了預備命令,鄧華經過認真研究,對當時戰場上敵我情況進行分析和研判,8月20日,鄧華會同志愿軍參謀長解方聯名給彭總發電,認為在敵人陣地已經鞏固的情況下出擊,在火力弱勢的情況下進行陣地攻堅,對我軍是不利的,鄧華在電報中說:
“當前敵人已有強大縱深的強固設防,又是現代化的立體防御,如果我們以現有力量和裝備進行攻擊,傷亡和消耗會很大。如果敵人離開它的陣地,大舉向我進攻,我以現有力量裝備是可以將敵人打垮的,而求得部分殲敵,代價也不會很大”。鄧華同時建議,雖然不立即進行戰役級反擊,但應盡可能進行戰術級反擊,將我與敵人的接觸線向前推進,以便于我更好地了解敵人陣地情況及其堅固程度。
而國內的周公和代總參謀長聶帥也仔細研究了戰場形勢,于8月19日致電彭總,提出對9月份進行的第六次戰役再行考慮:“可否改為加緊準備而不發動”,如此,既可預防敵人挑釁和談判破裂,又可加強前線訓練和后勤準備,電報分析了9月份第六次戰役加緊準備而不發動的原因:
1、由于半島境內缺乏志愿軍空軍可以直接利用的機場,空軍11月份方能出動作戰,空軍不僅9月份不能參戰,并且也不能掩護清川江以南的運輸。
2、半島雨季8月底才能結束,一些橋梁還沒有修通,連續作戰一個月的糧食9月份得不到保證。有些倉庫距離前線較遠,彈藥不能及時供應。我方糧彈儲備只有一個月,而后方運輸又未修暢,假使敵人窺破此點,我將陷入被動。
3、從戰術上看,在9月份的談判中,敵人向我進攻的可能性較少,因此,我軍出擊必須攻堅,而作戰正面不寬,敵人縱深較強,其彼此策應亦便。經過反復激戰,時間拖長的可能性極大,結果對談判可能起不利作用。
彭總綜合各方意見,經過志司集體討論后復電:9月戰役改為積極備戰,防敵進攻,準備適當時機反擊,如此,第六次戰役的原定計劃就被延期了,而到了1951年11月以后,美國已被迫接受了關于軍事分界線的協議,此后,戰爭重點轉為我軍的陣地防御作戰,第六次戰役的作戰計劃因此事實上被取消了。
但是,第六次戰役雖然準備了而未發動,卻給敵人造成極大的不安和壓力,李奇微在提交的作戰報告中說明:“大批中共增援部隊已開到韓國,強大的炮兵預備隊已開到前線,正在準備發動新的攻勢”。所以第六次戰役我們雖然沒打,卻把敵人嚇得夠嗆,迫使其不敢再發動大規模進攻,也非常有利于停戰談判的進行,頗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