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勢所逼,李亨不篡位就得死。
哥舒翰二十萬大軍潼關喋血。這時候,帝都長安肯定守不住了。非但長安守不住,關中也守不住。于是,宰相楊國忠護著唐玄宗趕緊往四川跑。
為什么是四川?
因為關中和四川之間是秦嶺大山,安祿山的范陽鐵騎就是再猛,也沖不破秦嶺大山。還因為宰相楊國忠的根據地就是四川,楊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所以,唐玄宗肯定要往四川跑。
但是,關中老百姓不干了。皇帝跑了,老百姓怎么辦?全都留給叛軍嗎?但是,這時候還沒輪到關中父老出場。率先發難的,是太子李亨。
馬嵬驛之變,就一個目的,即干掉宰相楊國忠。
楊國忠是奸臣還是忠誠,都不重要。但有一點非常重要:他是玄宗皇帝的寵臣加重臣。自宰相李林甫以來,唐朝的宰相跟太子的關系就沒法好。李林甫當宰相的時候,就開始搞太子。楊國忠把死人李林甫弄得剖棺取珠,然后也開始搞太子。
為什么宰相一定要搞太子?垂老皇帝與壯年太子的組合,天然就不穩定。太子是皇帝的兒子,但也是儲君,是二把手。你讓宰相怎么玩?要么提前效忠,跟著太子混,但肯定會被玄宗皇帝搞死。因為跟太子走得太近而被處死的官員,已經數不勝數。玄宗才是大唐政壇的老江湖。要么效忠皇帝,站隊老皇帝,那就只能跟太子死磕。所以,李林甫死磕太子,楊國忠也死磕太子。
自李世民玄武門之變開始,唐朝的太子就是一個高風險職業。最先被立為太子的,基本上都會被搞死。所以,宰相李林甫和太子李亨之間,就是一種天然對立的關系。關鍵是楊國忠這個宰相,是唐玄宗任命的。所以,天然就要全心全意為玄宗皇帝服務。他這個宰相可能對不起大唐,但一定要對得起玄宗。這也是唐玄宗的成功之處。
李自成兵臨北京城,崇禎就跑不了。因為他連個鐵桿奸臣都沒有,沒人護著皇帝跑。但玄宗可以,有楊國忠為首的一眾親隨護著他跑。
丙申,至馬嵬驛,將士饑疲,皆憤怒。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因東宮宦者李輔國以告太子,太子未決。
陳玄禮是禁軍的龍武大將軍,捏著皇帝的槍桿子。你不用問他為什么要搞楊國忠,就看他為了搞死楊國忠,找誰合謀去了。陳玄禮大將軍這個玄宗皇帝的首席保鏢,跟太子這個大唐帝國的二把手,“同仇敵愾”了。說是搞楊國忠,但這就是在搞唐玄宗。而這倆人聯手把楊國忠殺掉之后,那玄宗皇帝自然就是光桿司令。
但是,吊詭出現了。陳玄禮只反楊國忠不反唐玄宗,帶著禁軍將士向玄宗皇帝表忠心了。所以,馬嵬驛這場政變的結果,就是殺了一個楊國忠,而太子李亨沒能上位。
而楊國忠是玄宗皇帝的宰相,還是此次四川出逃的總導演,甚至到了四川還是劍閣根據地的總官家。你把他給殺了,那玄宗皇帝怎么辦?所以,就在此時,太子李亨與玄宗李隆基的關系就沒法處了。因為馬嵬之變收場沒收好,李亨沒上位、玄宗沒下課。
而就在這個時候,關中百姓出現了。干什么來了?就是攔住玄宗皇帝、不許跑。于是,太子李亨和玄宗皇帝,也就都有了回旋余地。處理的方案很簡單:老皇帝繼續去四川,壯太子留守關中。但是,唐玄宗這個權場老手會認輸嗎?不可能,在去四川的路上,他下了一步狠棋:
上皇命諸子分總天下節制,諫議大夫高適諫,以為不可;上皇不聽。
大唐帝都的十王院、百孫院,美其名曰是給皇室子孫分了大房子,實際是把這些人全給看了起來。因為晉鑒不遠,大唐就不允許自己也搞出一個八王之亂。但是,現在,你玄宗皇帝這是干什么?把自己的兒子全都派出去帶兵了,這不就是在重蹈西晉八王之亂的覆轍嗎?諫議大夫高適不同意,不同意也沒轍,詔命就這么下了。非但詔命出天下,連人也派出去了。
“永王璘,幼失母,為上所鞠養,常抱之以眠”。所以,論父子關系,永王李璘跟唐玄宗才是真父子。但這時候就別再膩歪了,安祿山不可怕,太子李亨才可怕?!碍U領四道節度都使,鎮江陵”,永王鎮江陵了,而且親領四道節度使,基本控制了大唐最后的財源之地。這才叫細思極恐。這時候要說唐玄宗沒防太子李亨篡位,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后來,永王果然叛亂,但隨即被平。永王畢竟太年輕,干不過太子大哥哥。有人說永王沒造反,而是政治斗爭的犧牲品。但這不重要,他有造反的實力、也有造反的可能,這就行了。如果非要找佐證,你看大詩人李白就行了。這家伙當時就在永王幕府,一口氣寫了十一首《永王東巡歌》,每一首都把永王當皇帝夸。
“我王樓艦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這里的我王是誰,只能是永王。輕秦漢也就罷了,畢竟太遠。但“卻似文皇欲渡遼”是在跟誰比?是把永王跟唐太宗李世民比。李白不講政治,這個可以有,這家伙從來就不講政治,李白想造反也不夠格。但是,你永王呢?這時候,太子李亨已經在靈武稱帝了。
太子李亨留守北方、以抗叛軍。這就是說說。他比老爹唐玄宗還要慘。唐玄宗跑路了,但起碼知道往哪里跑。而李亨呢?《資治通鑒》載:太子既留,未知所適,李亨就不知道要去哪里。《舊唐書》載:肅宗北幸,至平涼,未知所適,李亨只能往平涼跑,一口氣跑到了今天的甘肅省東部。這哪是什么平叛,這實際還是在跑路。
但是,至少有三個因素,讓太子李亨峰回路轉了。
一個是叛軍和安祿山的調性,這個因素最關鍵。這伙人攻入長安之后,并沒有痛打落水狗,死追唐玄宗。甚至,連掃蕩關中也沒干,而是盯著錢去了。老百姓趁亂搶了大唐的國庫,但國庫里的錢都是我安祿山的,你們這就叫趁火打劫。于是,叛軍就向百姓興師問罪、主持正義了。
另一個因素是杜鴻漸,這家伙是朔方節度使留后,肯定建議太子往朔方跑。而太子曾遙領過朔方節度使,對這個地方是有情感基礎的。
再一個因素,可能是后人杜撰,就是太子李亨的兒子建寧王李倓,也建議太子去朔方。因為朔方節度使每年要來京向太子匯報工作。于是,建寧王李倓就跟朔方將士建立關系了,“將吏歲時致啟,倓略識其姓名”。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那么多預謀良久,大多是走一步看一步。本來不知所往的李亨,終于找到了目標。老皇帝跑到了四川,壯太子跑到了朔方。然后,你就問關中、河西、隴右這寫大唐的將士們,會往哪里跑?他們只能去朔方。也沒有太多的原因,家就在這里。玄宗逃四川,四川能接待,因為人家是皇帝。這伙人跑到四川,就得按逃兵處理掉。
于是,在朔方,具體是靈武,太子李亨建立了自己的創業班子。這個班子特別強。有名將郭子儀,有能臣第五琦,有軍師李泌,還有一眾肯于效命的朔方將士。關鍵是肯于效命這四個字,憑啥這些人肯于效命?
冕等言曰:“將士皆關中人,日夜思歸,所以崎嶇從殿下遠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離散,不可復集。愿殿下勉徇眾心,為社稷計!”
太子李亨剛到靈武,一眾幕府僚佐和朔方將士就勸太子“即皇帝位”。沒啥可說的,這時候太子李亨就得當皇帝。馬嵬之變的時候,唐玄宗也曾讓過位。太子李亨當然故作矜持,但這時候也只能是故作矜持。因為形勢所逼,李亨必須得當皇帝。
一個是朔方形勢。這伙人憑啥肯于效命?你不當皇帝,人家憑啥效命。大家不就是想從太子謀臣變成大唐重臣嗎?
另一個形勢是玄宗皇帝已經出招了。除封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外,還封永王為四鎮節度使、盛王為廣陵大都督、豐王為西北諸路節度都使。關鍵是把永王李璘給派了出去。
內要安撫幕府謀臣、近要激勵朔方將士、遠要權謀人精老爹、外要對壘安史叛軍。這種形勢之下,李亨就必須稱帝。
不稱帝,你讓郭子儀和李光弼拿啥調動兵馬;不稱帝,你讓第五琦拿啥籌措錢糧。讓他們拿太子教命,還是讓他們拿兵馬大元帥的將令?所以,李亨稱帝,才能破解所有問題,而唐玄宗只能被遙尊太上皇了。
后之視前,可能更為清晰。太上皇李隆基移駕長安興慶宮后,首席保鏢陳玄禮被勒令退休,首席太監高力士被流放巫州。而玄宗這個太上皇,竟然被一個太監李輔國帶兵威逼。你從這個結果看,唐肅宗李亨與唐玄宗李隆基之間還有什么父子親情嗎?就是赤裸裸的權力游戲,已經沒有一絲的感情了。
所以說,李亨靈武稱帝,既是權力斗爭的結果,也是一種形勢所逼的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