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尚爺爺死了,去年冬天死在了冰冷的炕上,屋子冷得像個冰窖。床頭還有沒有吃完冷水泡的方便面,尚爺爺的兒子(崇風)叼著煙從市里趕回來,看到老爹躺在靈床上,呲著牙跟眾人打招呼,被族里的大娘一腳給踹倒了,崇風勉強給老爹磕了三個頭,沒有過多的儀式,到了晚上,尚爺爺就入土為安了,死了也就解脫了。
尚爺爺不是孤寡老人,可是跟孤寡老人沒什么兩樣,我們兩家只隔著一堵墻,說起來還是一個姓,剛剛出五服。那年,崇風很正式地跟我爸爸提出,想把尚爺爺承包給我家,每年給我家5000塊錢,生老病死都從這錢里出,等尚爺爺百年后,他的房子和地也有我家繼承。
我們當然不能答應這個“協議”,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兒子應該說出的話,兒女雙全的尚爺爺走到如今的地步,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
一個破皮襖,兄弟倆人輪流穿,說下了兩房媳婦:
尚爺爺弟兄二人,他是老大,還有一個弟弟,想當初,因為家里窮,哥倆闖關東,憑借著一件破棉襖,哥倆從東北討回了媳婦。當時,家里有縫紉機、電視機的就算條件好的,尚爺爺給女方畫了一張大餅,說自己家里條件怎么好,只要跟著自己回山東,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初入社會的姑娘禁不住誘惑,跟尚爺爺回了老家。
到老家后,看到尚爺爺家破爛不堪的房子,姑娘后悔了,知道自己上當了,尚爺爺說:縫紉機。電視機供銷社就有,你要是想看,隨時去看,反正沒錢買。就這樣,姑娘成了尚奶奶,尚爺爺擔心尚奶奶會跑掉,所以不敢讓她自己去遠地方,直到她給尚爺爺生下一雙兒女后,對她的看管才松懈下來。
我們家跟尚爺爺家隔著一堵矮墻,那時候條件不好,也沒錢去修墻,倒是方便了兩家來往,小時候的我,沒少往他家跑,喊都喊不回來,印象中的尚奶奶很漂亮,說話也輕聲細語,其實尚奶奶早就認命了,他想踏實過日子,只是尚爺爺心中有疑慮,擔心她跑掉,所以經常酒后打尚奶奶。
我的童年就伴隨著尚奶奶的慘叫聲,在夜深人靜的深夜,尚奶奶那沖破黑夜的叫喊,著實讓人心疼,就這樣,尚奶奶最終還是走了,被尚爺爺打跑了,給尚爺爺留下了一雙兒女。
成年后,一雙兒女,回到了母親身邊,尚爺爺成了孤家寡人:
后來,尚奶奶又重新組建了家庭,美中不足的是,沒能在擁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在兩個孩子懂事后,尚奶奶想方設法跟孩子取得了聯系,并最終把孩子接到了身邊。尚奶奶二婚的老伴沒有孩子,所以對這兩個孩子視如己出,很多年,尚爺爺都沒有兒女的音信。
尚奶奶對尚爺爺的恨,可想而知,想必她一輩子都不愿意回憶那段經歷吧,帶給她的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病痛,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摧殘,在尚爺爺眼里,她遭受到的是非人的待遇,所以尚奶奶是一去不回頭,再也沒有回來過。
后來,兩個孩子在尚奶奶和老伴的關照下,相繼成家立業,當然這些人生重要的時刻,尚爺爺是無緣參加的,后來他也就破罐子破摔了,守著幾畝地,收了糧食換錢,然后買酒喝,姑且度日。
兒女對尚爺爺的態度,也讓晚年的尚爺爺倍感凄涼:
隨著尚爺爺一天天變老,家里的長輩出面,跟兄妹倆取得了聯系,希望看在血緣親情上,能對尚爺爺的晚年有所照顧。二人都已成家,在他們童年的記憶里,都是母親被打得凄慘叫聲,甚至女兒因為拉架,也沒少挨打,起初兩人是拒絕的,一方面是想不起尚爺爺一丁點的好,另一方面也是顧及母親的感受,畢竟她才是受傷害最深的。
經過多次的勸說,崇風只答應逢年過節會回家看看老爹,基本的生活費用他也會出。但女兒態度堅決,發誓一輩子不會跟尚爺爺有半點糾葛,真的是因為受到的傷害太深了,女兒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再也沒回過老家,就是尚爺爺死,也沒有出現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知道晚年的尚爺爺有沒有后悔過。
中風后的商爺爺,生活需要照顧,崇風竟想把老爹承包出去:
晚年的商爺爺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一次中風后留下后遺癥,手腳不在靈活了,崇風依然還是春節回來住幾天,一走就是一年,對于尚爺爺的死活,基本是不聞不問。
因為我家跟尚爺爺住得最近,又是一個家族的,所以在尚爺爺病重后,我的父母時不時地會給尚爺爺送點吃的,需要幫助時,尚爺爺也會喊我爸爸過去幫忙,有一年崇風找到我爸:很正式地提出,要把尚爺爺承包給我家,每年他付5000塊錢的勞務費用,生活費用另算,并且承諾,尚爺爺百年后,會把房子和8畝地無償送給我家。
我父親第一反應就是拒絕的,先不說這個所謂的協議有沒有法律效力,難不能得到法律的保護,在人情這關是說不過去的,我們家對尚爺爺是出于對一位老人同情,是不計回報的無償付出,但是牽扯到錢財和房產,就變了味了,所以爸爸本能就拒絕了。
崇風就是找清凈,他不愿意把自己綁在這個沒有感情的老爹身上,寧愿花點錢,只要讓老爹活著的時候有口飯吃就行了,至于吃的什么、吃的好不好,他統統不在乎。
這真不是一個兒子干出的事,把自己的老爹承包出去,也是古今沒有的奇聞,人們在譴責這個不孝子的同時,尚爺爺也在墻角默默流著淚,不知道他這是悔恨的淚水還是對兒子的不滿,本來兒女雙全,在含飴弄孫的年紀,卻成了孤家寡人,話說回來,這也怪不得別人。
尚爺爺還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又過了幾年,不得不感嘆人的生命力真是強大,缺衣少喝的尚爺爺依然活著,但他是久病纏身了,除了腦梗后遺癥,還有癲癇的病癥,動不動就摔倒。
真難以想象,最后幾年尚爺爺是怎么過來的,他早就不能做飯了,周圍鄰居誰家想起來,就去送點飯,如果沒有送飯的,就只能吃邦邦硬的涼饅頭。崇風給老爹買的方便面,在生命的后期,尚爺爺甚至連燒壺開水的力氣也沒有。
終于,在去年冬天,百年不遇的寒潮里,在那個數九寒天里,尚爺爺死在了床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癲癇發作,最終沒能站起來。鄰居給送飯,發現尚爺爺去世了,趕緊的招呼人,族里的親人們忙著給他擦洗身子,穿衣服,收拾妥當,放在了靈床上。
一時家里找不到合適的供品,只能把碗里沒吃完、凍成一個冰疙瘩的方便面擺了上去,崇風接到消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進門后,一手插褲腰,一手拿著煙,呲著牙要跟眾人打招呼,臉上完全沒有一點悲傷,身邊的大娘看不下去了,沖著崇風踢了一腳,他這才跪下給老爹磕了幾個頭。
沒有任何的儀式,下午天黑前,眾人就把尚爺爺埋到祖墳了,可憐的尚爺爺,兒女雙全,甚至都有好幾個孫輩了,但到頭來卻是這樣的下場,挖個窩,草草埋掉了。
說在最后:
我認為,不管是鄰居還是親戚,當他(她)提出以房產為代價,讓你養老時,我認為這事不能答應,因為一般這類老人有著復雜的人生經歷,房子的產權歸屬都可能存在問題,如果答應了,在老人百年后,可能就會陷入一樁樁沒有盡頭的官司中。
在自己能力范圍內去幫助老人,這是做好事,周圍的鄰居看在眼里也會豎大拇指,對自己的孩子也是很好的孝道教育,但沾染上錢財,就不那么純潔了,身邊的人免不了會說三道四,自己會承受很大的精神壓力。
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在身體尚可時,還是要對自己的晚年生活做一個規劃,盡量地考慮周到,免得自己突發重病,對身后事不能有清晰的表述,會給自己、對他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孤寡老人如果真的想用自己房產為交換,讓他人給養老,我想趁著清醒時,應該在社區的見證下,請專業人士起草相關的協議,并到公證處公證,當然協議里要有社區的監督,來保障協議能得到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