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的劉大娘一直以來都沒吃過苦、受過罪,算是活得既任性又瀟灑,可老了后,她的日子卻比黃連還要苦。
劉大娘今年78歲了,她在我們村里也算是個文化人,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在農村,識字的女人很少,我們村一共也找不出來幾個,她就是其中的一個。
聽說她小的時候,家里條件非常不錯。她的父親在集市上賣豬肉,生意非常好,光小工就雇了好幾個。她上面有四個哥哥,只有她一個女孩,受寵的程度可想而知。她在娘家的時候從來沒干過什么重活,嫁到我們村后也是婆婆疼、丈夫愛,村里很多婦人都暗暗地對她羨慕不已。
以前她的丈夫在我們鎮上做點小生意,收入比普通農戶高很多,可是在她還不到五十歲的時候,她的丈夫就因為車禍去世了。還好那時候她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都已經結婚成家,而且她丈夫死的時候還給她留下了一筆錢,所以在經濟方面算是沒有什么壓力。
讓我們村里人吃驚的是,她丈夫剛剛去世一年,她就帶著丈夫留給她的錢改嫁了。她的幾個兒女自然是強烈反對,包括她的公婆也哭著罵她沒良心,可她就是堅持要走,還說她不能為了成全他們而委屈了自己。
幾個兒女拗不過她,最終她改嫁到了我們鎮上,從那之后,她的兒女就和她斷了關系,雙方將近三十年沒有過聯系。
劉大娘的新老伴比她大兩歲,老爺子打了幾十年的光棍,直到別人給他介紹了劉大娘。兩個人結婚將近三十年,感情一直非常好,連架都很少吵,比有的小年輕還要恩愛。就在劉大娘以為他們可以一直這么幸福下去的時候,她的苦日子開始了。
今年年初,劉大娘在早上起床下床的時候突然一陣天旋地轉,然后就直接暈倒在地,等她醒過來后,她發現身體和四肢都不聽使喚、沒法動彈、就連說話也有些口齒不清。醫生說她得的是腦梗,余生很可能要一直在床上度過了,因為她本身年紀就已經挺大了,能再站起來的幾率非常小。
出院后,老伴照顧了她沒多長時間就感覺心力交瘁。老爺子畢竟年紀也大了,都是八十歲的人了,而且身體也不太好,有高血壓,每天伺候劉大娘吃喝拉撒、翻身什么的,未免有些力不從心。
他考慮良久,最后決定把劉大娘送到她的兒子家,讓她的幾個兒女照顧她。
劉大娘自然是不愿意,她說:我跟你生活習慣了,我不想離開你。
老爺子聽了心里也不怎么好受,但他還是說:我一把年紀了,伺候你都伺候不動了,連翻身都沒法給你翻,你跟著兒女能生活的更好一些,也能活得更久。
劉大娘哭了,她說:我嫁給你三十年,那幾個不孝子沒來看望過我一次,他們怎么可能愿意伺候我。
老爺子說:我先把你送回去,到時候看情況再說吧。
老爺子第二天就和他侄子一起騎著電動三輪車把劉大娘送到了她的大兒子家,恰好她的大兒子和大兒媳都在家。雙方將近三十年沒有見面,她的三個兒女也都五十多歲了,即便如此,她和她的大兒子還是一眼認出了彼此。
她的大兒子剛見到她的時候有點激動,問她怎么來了,老爺子說:你娘癱瘓了,吃喝拉撒都得有人照顧,我年紀也大了,實在沒法再照顧大,就把她給你們送回來了。
大兒子和大兒媳聽完之后瞬間臉色就變了,大兒媳說:這個老婆子是誰?我們不認識,誰把她帶過來的趕快把她帶走!
老爺子說:她怎么說也是你們的親娘,你們不能這么沒良心。
大兒子說:娘?我們沒有這樣的娘。當年我爹死了還不到一年她就走了,我們怎么勸都沒有用,我爹給我們留下的錢她也帶走了,一分都沒有給我們留,這些年來也從來沒回來看過我們,現在她老了不能動彈了,需要我們伺候了她又回來了,你們也太會想好事了吧。她伺候了你三十年,現在也輪到你伺候她了。
老爺子說:我要是能照顧就不會把你娘帶回來了,不管怎么說,她都生養了你們,現在該輪到你們照顧她了。
老爺子說完就讓他侄子把劉大娘從車上抱下來,送到屋里去。大兒子和大兒媳攔著不讓他們進屋,一個勁的趕他們走,老爺子氣得要報警,最后他侄子干脆把劉大娘放到院子里的地上,然后兩個人倉皇地騎上車走了。劉大娘躺在地上一個勁的掉眼淚。
她的大兒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她抱到了床上,然后把弟弟和妹妹都叫了過來,三個人一起商議該怎么辦。三個人都對劉大娘心存怨恨,自然都不愿伺候她,可商量來商量去也沒有什么好辦法,只能臨時決定三家輪流伺候劉大娘,一家伺候半個月,先從大兒子家開始輪,然后再是二兒子,最后是女兒。
對于劉大娘來說,在兒子家的日子實在是太苦了。大兒子和大兒媳每天給她穿上尿不濕后就什么事都不管了,除了一日三餐給她喂個飯,其余時間根本不會踏入她房間半步,任她喊破喉嚨也不會過來瞧她一眼。
不管是拉了尿了都不會有人管她,晚上兒媳婦簡單粗暴地給她擦幾下,然后就又給她換上了尿不濕。對她來說這種日子既痛苦又沒有尊嚴,她巴不得自己趕快死了,可是她就連自殺都沒有力氣。
半個月的時間一到,大兒子和大兒媳就趕緊把她送到了二兒子家里,可是二兒子家的大門緊鎖著,大兒子給二兒子打電話,二兒子說他們兩口子去城里給兒子帶孩子去了。大兒子和大兒媳一氣之下把劉大娘扔在了二兒子的家門口。
過往的行人看到后都覺得劉大娘可憐,但了解內情的人又覺得她是咎由自取,如果當初她做得沒有那么絕情,那么今天她的幾個兒女也不會這么對她。劉大娘在二兒子的家門口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村里有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于是就去鎮上把這事告訴了老爺子。
老爺子和他侄子又帶著劉大娘來到了大兒子家里。
老爺子氣憤地說要起訴劉大娘的三個兒女,奈何他們根本不怕老爺子的要挾,老爺子看要挾不起作用,不得不又開始給他們說軟話,希望能打動他們。
劉大娘的大兒媳說:想讓我們伺候她也行,你給我們十萬塊錢。
老爺子說:我一個老頭子哪里來的十萬塊錢。
大兒媳說:我婆婆當年嫁給你的時候把我們全家底子都帶過去了,錢不會是她一個人花了,你們兩個人肯定都有份,我們問你要十萬一點都不多,她還給你當了三十年的保姆,難道還不值十萬塊錢嗎?
老爺子說:什么叫給我當了三十年的保姆,我們兩個是互相照顧,我們是領了結婚證的,是合法夫妻。
大兒媳說:你說這些都沒用,你給的話我們就把她留下,不給你就把她帶走,不帶走的話你前腳走我們后腳就把她給你送回去。
老爺子捶胸頓足地說:世上怎么有你們這樣的兒女啊,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你們這樣對自己的親娘早晚會遭報應的……
他還讓圍觀的人給評評理,有人對大兒子和大兒媳指指點點,可大兒子大聲說:不了解內情的不要隨便說話,想讓我們孝順,她至少也要有個當母親的樣子,人沒有癱瘓的時候從來沒想到過我們,現在需要人伺候了想起我們來了,三十年前走的時候怎么不顧慮一下我們呢?
有人覺得劉大娘可憐,可又有人覺得她的兒女們做得也沒錯,老爺子看眾人不說話了,于是就說:十萬塊錢我拿不出來,最多能給你們五萬,我還得給自己留點棺材本,你們要是覺得行我現在就去給你們取錢,要是不行你們就等著被起訴吧。
最后大兒子和大兒媳同意了。可事到如今,劉大娘卻不同意呆在兒子家了,她哭著求老爺子說:我求求你把我帶走吧,讓我呆在他們家還不如讓我死。
老爺子說:你不呆在兒子家又能去哪,你跟著我的話,你還沒死說不定我就已經累死了,到時候就更沒人管你了。你聽話,好好呆在這,過段時間我再來看你。
當天老爺子去取了五萬塊錢交給了劉大娘的大兒子和大兒媳,從那天開始,劉大娘就一直呆在大兒子家,老爺子似乎和她沒了關系,直到她死都沒再去看過她一次。
她的大兒子和大兒媳對她比之前好了很多,雖然不能說服侍得很盡心,但每天都會給她擦身子、幫助她翻身,給她喂水、喂飯,也不再動不動沖她吆喝了,她兒子說:沒辦法,我們只能認了,攤上個這樣的母親我們又能有什么辦法,看看她現在也挺可憐,還不一定能活幾天,就這么將就著伺候吧。
劉大娘在床上躺了差不多四個月,雖然剛四個月,但這段時間吃得苦比她一輩子吃得還要多。她是夜里去世的,早上她兒子起床后才發現,死亡對她來說也算是一種解脫了吧。
人老了,真正的苦日子才剛開始,這話說得一點也不錯。
劉大娘的情況可能有點特殊,如果她當年做事情沒有那么絕情,可能她老了也不會如此凄慘,但不論如何,人老了之后,日子普遍會過得比較苦,這種苦不止是身體上的,還有精神上的。
有的老人在步入老年之后,沒有經濟收入,也沒有勞動能力,只能伸手問兒女要錢,即便兒女孝順,可伸手問兒女要錢的滋味也不好受,如果兒女不孝順,那老人的晚年會更苦、更凄慘。有的兒女不問老人的事,老人都七八十歲了還要干活,除了要承受身體上的病痛,還要承受心理上的折磨。
有的老人步入老年后,自己還沒死,兒女就因為生病或是意外去世了,這種苦有很多老人在默默承受著。
我們小區里一對老夫婦在這邊幫兒子帶孩子,可兒子剛剛36歲就得癌癥去世了,老兩口只有這一個兒子,根本無法承受這種打擊,頭發幾天的功夫就全白了,特別是母親,天天以淚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而他們剛剛六十歲,可能還要有一二十年的壽命,余生他們到底該怎么活、活得到底會有多苦啊!
得了重病,特別是那些癱瘓在床的老人,他們的晚年更苦。
他們天天躺在床上,身體上無比疼痛,生活上又活得沒有一點尊嚴。對于他們來說,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甚至度秒如年。白天和黑夜對他們來說沒有區別,一天二十四小時也沒有區別,反正都是躺在床上,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睜著眼和閉著眼。
無病無災、身體硬朗、兒女孝順的老人的日子苦嗎?他們也苦。
沒有人能逃避得了生離和死別,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考驗和痛苦,死去的人解脫了,卻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給了活著的人。而且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一天天地變好,感受著自己越來越力不從心,對死亡越發充滿了恐懼,別人認為他們的晚年幸福,可誰又能體會到他們內心的凄苦。
所以說,人老了,真正的苦日子才剛開始。可每個人都有老的一天,這是不可逆的,是我們無法阻止的,很多事情我們決定或是改變不了,我們能決定和改變的是我們的心態。我們要用一顆積極的心態去面對衰老,要學會苦中作樂,自我調節,既然無力阻止,只能坦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