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基層公安工作了十年,處理的尸體大概有十幾具,其中真正牽涉到案件的只有兩起,大部分是非正常死亡。我個人的感覺是:要說一開始就不怕,那是假的;從害怕到不害怕,從不適應到適應,有一個過程。

我在工作中遇到的第一具尸體,是一個非正常死亡的流浪人員。那是剛入冬的一天,轄區一個賓館的服務員來報的警。她說在打掃賓館地下二層廢棄的幾個房間時,發現其中一個房間的窗子被撬開,房間的床上躺了一個人,叫不應,好長時間不動了。
我當時還在見習期,跟著師傅去了現場。涉事賓館開在車站地下廣場。地下廣場有兩層,賓館的主體營業部分在第一層,下面一層有幾個房間,在生意好的時候,啟用一下,生意不好的時候基本處于關門狀態。最下面一層有一個很狹窄的通道直通到廣場上面,通道口有一個柵欄門,基本都鎖著。
到現場以后發現,涉事房間的門還鎖著,窗子被撬了。通過窗子,能看到房間的床上有一個人,呈俯臥狀態。師傅隔著窗子叫了幾聲,沒有回應,觀察了一下,連呼吸起伏動的動作都沒有了,立即封鎖現場,通知法醫和刑偵人員到場。
刑偵人員到現場拍照固定后,我們要協助法醫對尸體進行初步檢查。師傅對我說:你也上上手。說實話我當時心里有些害怕,畢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尸體。法醫讓我幫忙把尸體翻過來,盡管我帶著兩層手套,在拉住尸體手臂的那一刻,還是感到一種冰涼和滑膩。在尸體翻過來的一瞬,尸體的喉嚨里發出一長串類似于氣球泄氣的那種聲音,伴隨著口鼻的粘液流出來。當時一個機靈,本能的跳開。師傅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第一次,算不錯了,你去查看監控,剩下的我來。我逃也似的離開現場。后來才知道,此人應該是在要上床的一瞬間發病,俯臥在床上死亡,口鼻向下被堵住,胸腔里憋了一口氣,在被翻身的瞬間,那口氣就排出來了。多年以后,我那一跳還是師傅口中的笑料。
這件事經調查,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一,現場為封閉、平靜現場,除了死者,沒有發現其他人的痕跡;二,現場監控表明,死者在三天前,獨自從通道柵欄門翻入,撬開房間的窗子 ,進入房間后再也沒出來,期間無任何人出入地下這一層,直到服務員發現尸體;三,體表無外傷,血液常規毒物檢測未發現中毒跡象。經推測,應該是天氣寒冷,流浪人員進入廢棄房間取暖,病發身亡。

我見過的最慘不忍睹的尸體,是一起情感糾紛引起的兇殺案受害者尸體。這起案件是我十年工作生涯中遇到的兩起命案之一。一名男子因為情感問題刺了死者32刀,我趕到現場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觸目驚心的紅色和濃重的血腥味。作案兇器是一把水果刀,從死者的右眼插入,刀身完全刺入,直沒刀柄。命案中心現場主要是刑偵人員和法醫處理,我只是在出警的第一時間有所接觸。但是現場濃重的血紅色和血腥味刺激著我的感官,好多天我都陷入一種低落的情緒中無法自拔。你們一定以為這位兇手是個窮兇極惡之人。但是在審訊過程中,我發現他內斂、文靜。在訊問的末尾我們循例問他有什么要補充的沒有。他的回答是:如果我被判死刑,那么把我的器官全部捐出去,身體也捐做醫學之用。看著他那年輕的臉龐,我深深的感到:沖動是魔鬼。
我見過腐敗最嚴重的一具尸體,是轄區內老舊小區里一位獨居老人的尸體。這位獨居老人在夏季突發疾病死亡,直到對門鄰居聞到異味,才報警。破門之后,發現老人趴在餐桌上死亡,桌上還有飯菜,應該是在就餐時突發疾病死亡。破門瞬間,濃重的腐敗味道撲面而來!那種味道似乎是粘稠、有形的,讓人不堪忍受!老人腐敗的尸水已經從餐廳流到大門口。法醫把老人的尸體翻過來之后,發現部分面部組織已經沾在餐桌上無法分離,面部幾乎無法辨認 。尸體處理完畢之后,社區工作人員叫來防疫人員現場清理、消殺,現場腐敗的味道依然久久不散,對面的鄰居搬到外面住了好久。我也是好長時間都感覺到鼻孔里還有若有若無的腐敗味道。

其實警察也是普通人,在莊嚴的警服之下,也是一個個有喜怒哀樂和情緒的起伏的人。在面對各種尸體的時候,要說心里一點芥蒂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之所以能克服,一個是職責所在,慢慢的就適應了。還有就是我師傅告訴我的一句話:茫茫人海中,能送一個人最后一程,是責任也是緣分,就算是積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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