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檢大觀園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簡單來說是自曝家丑,深入來說就是邢、王兩位夫人互相斗法,想把臟水潑對方身上的一場鬧劇。
探春強烈反對,一方面是看不慣家族內(nèi)斗內(nèi)耗,另一方面她是要自保,不愿意成為這場內(nèi)斗的犧牲品,因為作為二房庶女,她其實是搜檢大觀園的重點傷害目標。

“繡春囊-搜檢大觀園”事件,是賈府邢、王夫人內(nèi)斗內(nèi)耗的愚蠢行為
平兒曾經(jīng)說過:“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方是興旺之家。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的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
因為繡春囊這么一件很小的丑事,就引起浩浩蕩蕩的搜檢大觀園,把賈府的混亂曝光在眾人面前,不僅不會有積極作用,還會把賈府的名聲搞的更臭。
試想一下這件事外人知道了會怎樣想?
別人會認為賈府的下人品行不端,大觀園的丫鬟手腳不干凈,賈府里的小姐沒本事轄制下人,甚至賈府里的小姐也品行不端,人品不好。請問以后誰家敢來娶賈家的姑娘呢?
本來已經(jīng)走下坡路的賈府,本來可以指望女兒高嫁幫扶一把,這下可好,萬一名聲毀了,高嫁就別想了,能嫁出去就不錯了。

很顯然,榮國府當家主母王夫人的水平離王熙鳳的丫鬟平兒差遠了,她被繡春囊、邢夫人、俏丫鬟晴雯三連擊,氣的神經(jīng)短路,已經(jīng)完全顧不得考慮這些了。
但是,探春是個“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姑娘,她十分明白這一層利害關(guān)系。不僅探春明白,王熙鳳、李紈、尤氏、寶釵、惜春、黛玉等人都明白。
只不過因為種種原因,只有探春自己爆發(fā)出來,激烈反抗,不僅罵了長輩,諷刺了鳳姐,自己主動揚言要定罪,還動手打了王善保家的耳光。
探春說的很好:“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
賈府作為根基深厚的世家望族,已經(jīng)赫赫揚揚近百年了。樹大根深,就算連續(xù)幾代子孫都不爭氣,不能在朝廷中有所作為,也可以襲著爵位,啃著老本,過著驕奢淫逸的富貴生活。
但是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呢?賈府從第四代開始已經(jīng)內(nèi)囊漸漸上來了,到了書中的后期,賈府的經(jīng)濟危機越來越嚴重,連林黛玉都能算出來后手不接,探春是管理過家事的人,她只會對家族的現(xiàn)狀有著更為清醒深刻的認知。
她內(nèi)心原本就是恨的,對于外面那些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父親和兄弟們,她怒氣不爭,恨自己不是男人“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yè),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沒有我亂說的”。
她也恨內(nèi)宅女眷們之間的斗爭:賈母和王夫人的婆媳矛盾,王夫人和邢夫人之間的妯娌爭斗,王熙鳳在其中的周旋與各種暗箱操作,探春都知道的。
尤其是邢夫人對王夫人主持中饋不滿已久。
她是長房媳婦,但是因為出身不夠顯貴,娘家沒有勢力,自己又是個晚來的續(xù)弦,丈夫賈赦也不受賈母待見,失去了榮國府的家長權(quán),連帶的她也沒資格主持中饋。
明明是個大嫂,卻要天天跟在王夫人背后打哈哈,就連自己的兒媳婦王熙鳳也看不起她。更要命的是她娘家徹底敗落了,兄弟姐們都靠她洋貨,她沒處弄錢啊!
可是王夫人家的親戚薛姨媽一家三口住在賈府不走,薛寶釵住進大觀園還住了第二好的屋子,一概供應也是賈府提供,王夫人居然還讓薛寶釵管家。
這一下子對比落差就強烈了,別看寶釵管家沒貪一分錢,還利惠了賈府的下人。但是在邢夫人眼里,這可是肥差,就像趙姨娘意淫王熙鳳把賈府的家私都搬到了王家,可鳳姐卻要典當自己的嫁妝堵財政虧空。
所謂“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邢夫人和趙姨娘都一樣,只看了當家人威風的一面,看不到背后的辛酸,她覺得要是能奪了王夫人的管家權(quán),那么事情就好辦多了,當家主母手里的財產(chǎn)管理和支配權(quán)足以讓她大賺一筆。
邢夫人借著繡春囊發(fā)作為難王夫人,王夫人栽贓給邢夫人的兒媳婦王熙鳳不成,就讓王熙鳳和邢夫人的陪房去搜檢大觀園,非要表白表白自己的權(quán)威和執(zhí)行力。
真是愚蠢至極的婦人之見!說到底不過就是邢夫人想奪權(quán)撈錢,王夫人抱緊權(quán)利不撒手的一場斗法。
可是她們明明都是榮國府的媳婦,大家是一家人啊!代表的明明是榮國府的共同利益,可卻為了各自的私心斗的你死我活,這樣的家族還有什么未來?還有什么希望?
賈府的傾頹敗落、分崩離析已經(jīng)近在眼前了!

一般皇帝抄臣子的家是因為臣子犯了罪,抄完了家產(chǎn),一個家族就完了就像甄家一樣。王夫人抄大觀園眾姑娘們的家,其實也是在抄她自己的家,這是何等愚蠢糊涂的舉動,還帶著濃濃的不祥預兆。
探春看著自己的嫡母和大娘都自私?jīng)霰〕蛇@樣,不識大體,不顧大局,絲毫不顧及家族的名聲。做事情也不長腦子,只圖自己痛快,也不管她們這些住在大觀園里未嫁女兒的閨譽。
她覺得心寒極了,偏偏作為一個女兒她根本沒有能力去改變現(xiàn)狀,更別提拯救家族,只能看著賈家一步步作死的往懸崖邊上走。這才罵道:
“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
“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象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二房庶女探春,是搜檢活動的主要傷害目標,唯有激烈反抗才能自保
邢夫人想靠繡春囊把王夫人拉下馬,不僅專門送去氣王夫人,還讓自己的親信王善保家的去看看王夫人氣死了沒?
王夫人雖然沒真的氣死,但是已經(jīng)昏頭了,她不聽王熙鳳的良言相勸,發(fā)布了搜檢大觀園的命令。并且讓王熙鳳和王善保家的,以及自己的幾個心腹婆子去執(zhí)行。
其實搜檢大觀園的目的本來也不是找出繡春囊的主人,而是要互相找茬斗法,進一步潑臟水,看誰有手段把這個不檢點、不清白的壞名聲栽到對方頭上。

否則真的不必這么大費周章,就像鳳姐說的那樣:
“不如趁此機會,以后凡年紀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難纏的,拿個錯兒攆出去配了人.一則保得住沒有別的事,二則也可省些用度。”
這才是正經(jīng)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主意,是興旺之家的治家之道,可是王夫人偏是不聽呢!她就是想抖一抖自己當家主母的威風,讓邢夫人看看榮國府里誰說了算!
那么領(lǐng)導既然下了命令,這一趟搜檢,一定是要出結(jié)果的!要不然王熙鳳沒法和王夫人交差,王善保家的也沒法和邢夫人交差。
但是鳳姐多聰明吶!她很明白哪些人可以用來交差,哪些人不能用。
比如寶玉和黛玉,那是肯定不行的,因為寶玉后面是賈母王夫人,黛玉后面是賈母,這倆人無論如何不能出事。
可王善保家的不這么想啊,她巴不得二房出丑越大越好,所以她在寶玉和黛玉兩人屋里的時候都特別積極。先是怪晴雯不打開箱子,氣的晴雯和她吵了一架,翻出了一些男人的物件,都是小孩子的東西。
王善保家的想做文章也不好整,因為寶玉本來就是個男孩子,還有王夫人的一群心腹在幫忙說話。
到了黛玉屋里搜查的時候,王善保家的跑的比兔子還快,帶頭進去搜查,從丫鬟紫鵑的屋里找到了“兩副寶玉常換下來的寄名符兒,一副束帶上的披帶,兩個荷包并扇套,套內(nèi)有扇子.打開看時皆是寶玉往年往日手內(nèi)曾拿過的”,“王善保家的自為得了意,遂忙請鳳姐過來驗視,又說:“這些東西從那里來的?”
這巴不得把臟水潑給林黛玉的嘴臉已經(jīng)淋漓盡致的刻畫出來。王夫人的陪房們自然也不會幫黛玉說話,但是鳳姐要幫,因為鳳姐比王夫人懂事多了。
于是鳳姐說:“寶玉和他們從小兒在一處混了幾年,這自然是寶玉的舊東西.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別處去是正經(jīng)。”鳳姐一張嘴就把這些東西歸攏到了寶玉身上,且是寶玉小時候的事,那就是賈母的責任唄。
所以王善保家的只好算了,她不敢得罪鳳姐,更不敢的最賈母。

然后,大觀園里還有誰呢?李紈、薛寶釵,迎春、探春、惜春。
李紈是寡婦,賈府名聲臉面擔當之一,賈母親自嘉獎維護的貞潔烈婦。王善保家的不敢找她的事兒,而且李紈的名聲確實也很好,估計找事兒也很難成功,栽贓難度更大。
薛寶釵是王夫人的親戚,王熙鳳已經(jīng)開口了,不能抄親戚家。王善保家的也不敢,薛寶釵有個哥哥,香菱也來住過一段時間。她屋里很可能也有男人的東西,如果真的抄出東來實在難看,因為是賈母同意她們住在賈府的,這也是打賈母的臉。
惜春是寧國府的,既然不是榮國府的姑娘,那有什么關(guān)系呢。就算有事兒,也有賈珍給她兜著,比如搜出來入畫哥哥的東西就是尤氏出面來了解的,這對邢夫人打壓王夫人毫無作用。
那么只剩下迎春和探春這兩個庶女,一個大房的,一個二房的。正好是被傷害的主要目標,雙方實力都想來斗一斗,看誰的手段更厲害了。
探春很顯然意識到這一點,“探春也就猜著必有原故,所以引出這等丑態(tài)來”。以探春的聰慧,她應該知道這個餿主意多半就是王夫人的個人決策。
她不想被人作筏子,不想因為這一場內(nèi)斗被抓住把柄陷害,毀了名聲閨譽。
所以她先發(fā)制人,全程激烈反抗,但是她作為一個庶女不能直接罵嫡母和大娘,只能罵嫂子王熙鳳了,未嫁的姑娘是嬌客,碾壓嫂子很輕松。
探春冷笑道:“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柜,他們所有偷了來的都交給我藏著呢。”探春上來就自認了罪名,氣呼呼的讓人把自己的所有東西都打開讓人搜查。
鳳姐也很聰明,對探春把王夫人賣了:“我不過是奉太太的命來,妹妹別錯怪我.何必生氣。”探春讓搜,鳳姐反而不敢搜了,因為她對探春一開始打的旗號就是搜丫鬟的東西。

所以趕緊攔著那些想動手的婆子“因命丫鬟們快快關(guān)上。平兒豐兒等忙著替待書等關(guān)的關(guān),收的收”。
探春接著又表明,搜我的東西可以,搜她的丫鬟沒門!因為我丫鬟的東西都在我這里!
“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卻不能.我原比眾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里間收著,一針一線他們也沒的收藏,要搜所以只來搜我。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說我違背了太太,該怎么處治,我去自領(lǐng)。”
反正態(tài)度很堅決,你們有本事就搜我的東西,但是不能懷疑我的丫鬟不檢點,不干凈。
探春這么做非常聰明,首先,她知道自己沒有那些東西;其次她知道鳳姐不會讓人翻她的東西;第三,她不敢確定她的丫鬟都沒問題。
探春的激烈反抗和堅決態(tài)度為她自己贏得免于搜檢的特權(quán),整個大觀園,除了薛寶釵的蘅蕪苑,只有探春的丫鬟沒有被搜查。
可是探春依舊很不滿意,追問眾人:“可細細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來,我就不依了。”“明日敢說我護著丫頭們,不許你們翻了。你趁早說明,若還要翻,不妨再翻一遍。”
鳳姐和王夫人的陪房自然不愿得罪探春,也不希望從探春屋里搜出什么東西來給王夫人臉上抹黑,所以,就都說翻明白了。只有王善保家不識像,覺得探春一個庶女而已,也太囂張了,于是上來拉扯探春的衣襟,表示她也翻明白了。
接著探春就惱了,打了她一個打耳光,罵的可難聽了,重點就是“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說的不僅是王善保家的,其中“天天作耗,專管生事”更是指桑罵槐罵了邢夫人,甚至王夫人!

探春一個庶女,之所以敢這樣激烈的反抗,強行阻撓王夫人布置的搜檢大觀園,很可能因為她背后有賈母的支持,或者她十分肯定賈母會支持她,而賈母時候可能也安撫了她。
所以她才敢打罵邢夫人的陪房,要知道王善保家的可是連王夫人也不敢輕易得罪的人。
但是探春這樣又打又罵又吵鬧一通,連什么“自殺自滅”都罵出來了,但是事后沒有受到任何懲罰,王夫人半句話也沒說,邢夫人還打罵了王善保家的。
這就足以說明探春固然是勇敢的,但是她背后一定也是有依傍的,那個人就是前幾天剛剛雷厲風行,出手嚴懲了大觀園夜賭的老太君賈母。
探春已經(jīng)看出來賈母對王夫人管理的不滿,也學到了賈母的雷霆強硬手段,才有了這一場強烈的反抗,并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平兒忙也陪笑解勸,一面又拉了待書進來。周瑞家的等人勸了一番。鳳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帶著人往對過暖香塢來。”
既然探春這里下不去手,那么只有去迎春那里找事兒了。但是到了迎春屋里,王善保家的就很反常,一點兒也不積極,想蒙混過關(guān)。但是鳳姐和周瑞家的就很積極了,果然從司棋的箱子里搜出了一雙男子的錦帶襪并一雙緞鞋,一個同心如意,并一個字帖兒。
然后鳳姐折騰了半晚上,終于開始的笑了,因為她可以給王夫人交差了,壞名聲已經(jīng)扣在了大房的頭上,邢夫人做的妖兒,報應在了可憐無辜的庶女迎春身上。
王夫人這一回合算是贏了,只是贏得不光彩而已。
因為要認真搜撿起來,根本沒有一個人是清白的。
黛玉、寶玉、惜春每個人屋里的丫鬟都有些違禁物品,探春屋里的丫鬟也未必沒有,就連寡婦李紈屋里可能也難免有賈珠的一些遺物。
所以探春必須要激烈反對呀,要不然臟水可能就潑在她身上了。
她由趙姨娘和賈環(huán)這樣的生母兄弟已經(jīng)夠鬧心了,辛苦經(jīng)營十幾年好好學習,又奉承賈母王夫人得到的尊重體面就全付諸東流了,她想找個好婆家改變命運的希望也都沒有了。
就算事后再從迎春那里抄出司棋的東西,那也就是打了平局,大家一起丟人唄。
可惜迎春就算到了司棋被趕走之后,她也完全沒搞懂是咋回事,所以注定是個炮灰呀!
南山橘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