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魯迅的這種寫法,在你很熟悉的魯迅文章中還有:
其中似乎確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時卻是我的樂園。(《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阿Q在這剎那,便知道大約要打了,趕緊抽緊筋骨,聳了聳肩膀等候著。果然,拍的一聲,似乎確鑿打在自己頭上了。(《阿Q正傳》)
你會覺得,「似乎」與「確鑿」,這不矛盾了嗎,這不病句嗎?不錯,語文課學語法時確實是這樣教的,可你的語文課竟然不教「修辭」的么?
人們認為魯迅的這種寫法是病句,依據在于基本的語法規則,這種規則是一種純形式的。任何與這種形式相悖的,都認為是病句。然而「修辭」很多時候本身就是以背離這種語法形式為前提的。
北京是一座古老又年輕的城市。
故鄉陌生又熟悉。
「古老」與「年輕」,不矛盾么,是病句么?「陌生」與「熟悉」,不矛盾么?是病句么?
你當然會說,你理解為什么北京既「古老」又「年輕」,你也能理解故鄉為什么既「陌生」又「熟悉」。這種看似矛盾的表達體現的是一種矛盾的真實,所描述的對象,確實兼具這種矛盾的特性,所以這并不能算是病句。
所以,單純用一種語法形式來判定是不是病句,顯然是不合理的,它還應該考慮到「修辭」的情況。
如果你能理解「故鄉陌生又熟悉」這樣的表達不是病句,自然也應該理解「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也不是病句。
孔乙己只要有一口氣在,總會到咸亨酒店喝上一口的。而到了年關,到了第二年端午,到了中秋,再到年關,孔乙己在沒有去過。
并且,孔乙己最后一次去喝酒時腿已經被打斷了,無親無故,無依無靠,年事已高,又無謀生手段,且社會冷漠無情??滓壹撼乐猓粫衅渌赡芰?。
根據當時孔乙己的情況以及孔乙己一直沒來喝酒,據此可以得到一個較為肯定的推論:孔乙己確實死了??蛇@一切再怎么合理肯定,都是推測,所以說「大約」。
這里還會有一個疑問,你可以只說「大約」啊。「孔乙己大約是死了」,這也行啊。為什么非要加個「的確」呢。
這其中有一個從「可能」到「的確」的過程。從孔乙己離開咸亨酒店,很久沒見,到年關,到第二年端午,到中秋,再到年關,再到現在。一直沒見孔乙己。到年關沒見時,會覺得:孔乙己可能死了。到第二年端午,會覺得,孔乙己可能死了。到中秋,會覺得,孔乙己可能死了。一開始覺得孔乙己「可能死了」,而到第二年的年關,再到現在,孔乙己終于一直沒有出現。感覺就會從之前的「可能死了」,變成「可能的確死了」,加了一層肯定。這一層肯定,是在時間的累積中不斷加強而形成的。所以最后一句不能只寫「孔乙己大約是死了」,而要寫「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更準確,更有力。
并且在這過程中,透露出一種幽微的,隱含的期待,而終于期待破滅。最開始沒見孔乙己,覺得「可能死了」,其實內心還是希望孔乙己出現一下子,以證明其沒死。到最后「大約的確」死了,則這種隱含的期待也沒了。
就好比說丈夫上戰場沒回來,妻子就會知道丈夫可能死了。但還是有期待和希望的??墒沁^了一年,兩年,三年,五年。這種希望沒有了。妻子就會覺得丈夫「可能的確是死了」。
由現象得出確定的推論,故云「的確」。這一切確實的推論無法親自驗證,故曰「大約」?!复蠹s孔乙己的確死了」這種表述是很正常的,并且是很常見的。
比如,有個人對你朋友百般好,各種好,種種跡象都表示這個人很愛你的朋友。你朋友問你,你會說「他可能確實是愛你的」。根據他的表現,故云「確實」,這是強調其表現足夠「確實」。可這畢竟是現象的推測,無法百分百保證,更幽微細致處的感受也無法確知,故云「可能」。這種類似的表述在日常生活中應該也是不少見的。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其中似乎確鑿只有一些野草」,「似乎」皆因是回憶,無法親身驗證?!复_鑿」則表明這回憶是可靠的。比如:當時似乎確實是四點鐘。
《阿Q正傳》中「似乎確鑿打在自己頭上了」。這種當場的感知照理說是不必用「似乎確鑿」這種寫法的。因為當場就可驗證。但這種當場的感知卻還要用這種模糊的語義,正說明阿Q無法確切的感知驗證到底打沒打到。說明其被打是慣常之事,以至于身體感知都麻木了。到底打沒打到都不確定了。
二、
這種類似的包含矛盾的表述,是非常常見的表述方式。公開的的秘密,真實的謊言,平凡的偉大,虛偽的真誠。這不能簡單的判為病句,上已詳述。這種類似的看上去違反語法邏輯而實際上是一種正常的表達方式的,還有很多。
比如,像不多不少,似笑非笑,不快不慢,這之類的詞。這種語言形式有似甲非甲,非甲非乙,亦甲亦乙,可甲可乙等,其中甲和乙表示兩個矛盾的詞義。
在很多人看來,這種表述是模糊的,甚至是矛盾的?!杆菩Ψ切Α沟降资鞘裁礃拥臓顟B,到底是笑還是沒笑。「不快不慢」是個什么速度,到底是快還是慢?!富ǚ腔?,霧非霧」,那到底是什么。
實際上,在文學的語言中,這種模糊不清的,非此非彼的廢話也好,病句也罷的表達方式,恰恰是表達最精確的內容的。用最模糊的語言形式,表達最精確的內容。
《紅樓夢》中寫林黛玉:「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什么叫「似蹙非蹙」,什么叫「似喜非喜」。這個表達是模糊的,我們也無法得出一個確切的信息??蔀槭裁凑f這種模糊的語言表達的是精確的內容呢?
《登徒子好色賦》云:「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惯@種適中完美,無法通過確定的詞語來界定。只好用不長不短,似喜非喜這種表達,來表述其適度之完美。長了不行,短了也不行,長短完美的那個狀態,就叫不長不短。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快慢最完美的那個速度,就叫不快不慢。
還有一種常見的方式,「A是A」。就像鳥是鳥,樹是樹,河流是河流。平常誰這么說話,那簡直神經病??稍谀承┨囟ǖ膱鼍?,這卻是一種特殊的表達技巧。
魯迅先生《戰士與蒼蠅》:「有缺點的戰士終究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竟不過是蒼蠅?!惯@就是「A是A」的表述方式。戰士是戰士,蒼蠅是蒼蠅??烧l都不能說這句話的表述是神經病。
這種表述日常也很常見:
不管怎么說,事實總是事實。
胖是胖,但是漂亮。
再比如魯迅先生《祝福》:「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都是此類。
「兩株棗樹」參見這個問題下我的回答:(「“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這句話妙在哪里?」https://www.wukong.com/question/64992670184143587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