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產
預產期前4天去產檢時醫生說如果到期還不發動,在預產期前一天住院人工催產。
其實B超結果顯示胎兒不算很大,所以我不著急催產,但孕期血糖控制的不好,醫院規定必須要在預產期內出生,所以迫不得已還是住院了。
到了醫院發現,疫情的緣故,只能一個人陪護,不能送飯,陪護人員只能訂盒飯。月子餐可以預定,但是吃了幾天發現,質量還不如大學食堂。
預產期前一天上午十點去了醫院,抽了7管血,不知道都查了什么。
去醫院之前就聽說內檢很是酸爽,有心理準備所以感覺還可以接受。只是內檢后會有輕微出血。內檢后醫生建議,下午先塞水囊塞一夜,次日人工破水,打催產素。
這中間采了白帶送檢,下午5:00放了水囊,這個感受比內檢痛苦多了,先用擴陰器撐開,然后放入兩個球,之后往球里注射120ml生理鹽水,放球的過程疼得出了一頭汗。
放球只是開始,走回產房的過程比較難適應,要叉著腿,還要忍受異物感。護士說站起來走動可以催生,但我實在不喜歡那種異物感,就一直躺著。期間我還帶著水囊大便了,擦屁股時候真的無從下手,蹲不下去,扭不過來,別人也幫不了忙,即使我讀過很多孕產的書,也沒人告訴我帶著水囊宮縮時擦屁股是一件如此艱難的事。
晚上7:00-11:00間,宮縮頻率在6-10分鐘之間,越來越疼,據說深呼吸可以緩解,但對我來說用處不大,想睡一會但總會疼醒。護士說,球掉下來再叫她,然而我一直躺著,就算開指也不會掉,況且頭胎不會那么快。
就在我以為這一夜都要這么疼得無法入睡時,半夜12:00左右開始不疼了,想到要為第二天保存體力,趕緊抓緊時間睡覺。不過不疼的時候,我還在思考,這是不是說明水囊不起效了?
早晨7:40起床,8:30去待產室,這一天就不能出去了,家屬不能見面。早上先取水囊,取的過程比塞的過程輕松的多,先放水,然后biu的一下球就被拽出來了。
之后開始人工破水,破水的過程可能比別人麻煩了一些,因為胎兒頭太高了一直不下來,我猜跟我孕期一直躺著遲遲沒能入盆有關吧。一號助產士拿著一個我沒看清的東西使勁往陰道里懟,二號助產士全力按壓我的肚子,一號說,再用力點!二號說,我已經用盡全力了。
除了疼,我的大腦里沒有別的想法,是那種生硬的痛,而不是宮縮時那種從下體往上蔓延直到侵占大腦的痛。我扭過頭轉移注意力,能看到窗外走廊里的表,看著秒針一點一點地轉,度秒如年。
第一次破水以失敗而告終,我感覺到那個冰涼的器械從里面拿了出來。第二次兩人用了更大力氣,二號助產士按我肚子時一直說,放松,我以為自己放松了,這才意識到每次剛放松了幾秒,肚子又因為緊張發硬,如此被提醒了幾次,終于一股熱流從兩腿之間流下來,熱得發燙,停不下來。
之前產檢時醫生就說羊水過多,這次有了直觀的感受。我聽到助產士說看多惡心,當時還納悶羊水不該是清澈的嗎?有啥惡心的。回到自己的產床上,躺在刀紙上,過了一會自己換紙,才發現紙上黃的綠的紅的,是挺惡心的。
感受著兩腿之間汩汩流出的溫熱液體,躺在自己的羊水泊中的一個多小時里,測血糖、吸氧、輸生理鹽水,10點鐘,我終于用上了催產素。
待產室里偶爾有小孩的哭聲,我觀察了很久才意識到,那是剛從產床上下來的新生兒的聲音,如此嘹亮。雖然產婦從產房推出來看著無一不是很憔悴,但我羨慕地看著他們,因為他們已經從戰場上下來了,而我還如同待宰羔羊。
第一產程
10:00-14:00之間,我終于開了一指。這個過程中的宮縮痛尚能忍受,根據催產素滴速,間隔在2-5分鐘左右,陣痛來臨時我用力咬著自己的食指關節,用來轉移注意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14:00-17:10之間,從一指開二指多。這中間疼痛使我開始發出聲音,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忍耐力巨強的人。也打破了我認知——這特么比我想象中疼多了,而且這才二指?
不過我和護士說,請務必提前給我預約麻醉師,我要盡快用上。所以17:13時,我覺得自己能看到盼頭了,麻醉師會拯救我的。
按照規定,內檢每兩小時一次,否則次數過多容易感染。17:00-19:00之間,麻醉師忙碌于三場全麻手術中,沒能得空來。而我所在的待產室,剖的被拉走了,二胎生的巨快,最后就剩我自己躺著了。
巨大的待產室只有我和一名護士,有會她和我聊天轉移我的注意力,我說,我盯著那個窗戶很久了,終于理解了之前有的產婦會忍不住跳樓,太難熬了,跳下去瞬間就可以解脫,誘惑力太強了。她說,那個窗戶外面是另一個科室,這時候我竟然還能開玩笑說,哎呀好不容易以為解脫了結果一下子去別的病房了,不值得。護士們對他人的疼痛早已習以為常,不過她該是認真安慰我,說理論上講人是不會痛死的,emm。確實是,可是疼痛的感覺真是生不如死呢。
這期間,各種呼吸法都不管用了,心理暗示法,注意力轉移法都無用。我在一次次等待麻醉師的絕望中,也顧及不到喊叫會導致體力喪失,開始嗷嗷叫。
攻略上都說,要在兩次宮縮之間抓住機會趕緊休息。然而這個時間太短暫了,我被對下一次宮縮來臨的恐懼淹沒,只覺得絕望。
這兩個小時里,我只從二指多開到了三指。這意味著9個小時進展僅僅到三指,我對當天生產不報希望了,而一天一夜沒睡好覺,又因為高血糖加陣痛無法正常進食,我擔憂自己在后半夜完全沒有體力。
20:55這一次的陣痛,來得尤其猛烈,我已經渾身緊繃,感覺這是畢生經歷過的最痛的感覺,不顧體面,我用盡全力嚎叫了出來。本該21:00進行的內檢,我在越來越頻繁的宮縮中嘶啞地喊道,只差五分鐘了,給我內檢吧。
趁著一次宮縮間隔,趕緊內檢,結果顯示,五指。
昏天暗地,已經無法忍受了,竟然才剛到一半。
護士說,下次宮縮時再檢一次。一分鐘后,那種揭開天靈蓋般的宮縮再次來臨。內檢結果顯示,宮縮時開全指了,可以上產床了。
第二產程
五指到十指?雖然一臉懵逼,我還是在喜悅和對下一輪也就是第二產程的恐懼中,以及在護士的攙扶下爬上產床,這時候我看了一眼表,21:00。
恐懼讓我變成了話嘮,我和助產士一起訂了目標,要在22:00前生出來——比我想象中提前2小時以上呢。
先劇透一下,我實現了目標。
這中間的一小時,差不多就跟電視劇里演的一樣,大汗淋漓,一次次處于虛脫邊緣,閉上眼用力時,我感覺自己在鬼門關和冰冷的產床之間來回游蕩,不多詳述。
說個尷尬的事,雖然早知道有的產婦會在產床上大便,但沒想到我是其中的一員。好在上產床時我就和助產士說,不好意思我便意很強,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會失禁。
謝天謝地,就是這便意引導了我正確的用力方向。疼痛不會使人意識不清醒,聞到產房里散發的糞便味,我竟然還有精力和助產士說抱歉,護士一邊說著沒關系能看到胎兒的頭皮了,一邊幫我擦拭大便,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沒有尊嚴的時刻。
中間用力的不堪過程我想選擇性地忘掉,但我會永遠記得那一刻,一坨熱流從體內涌出,寶寶含糊而不是高亢的哭聲響起,我沒有熱淚盈眶,即使現在想起來眼角濕潤了。比起喜悅,先到來的是終于不用疼痛的解脫感。
我的體力尚存少許,詢問了性別,重量等。同時還有最后一張任務,排出胎盤,早聽說過手剝胎盤這個自帶心理陰影的詞,助產士讓我用力,我說我沒勁了,她說沒勁我就采取措施了,我以為要手剝,嚇得趕緊說有勁有勁我自己來,原來她只是想按我肚子幫我,還好胎盤排出比較順利,她按著肚子,我再次使出排大便的力氣,一次成功。
但由于后期有一次用力過猛,側切撕裂嚴重。需要縫合三層,外加一根血管。那根血管的破解導致我出血200ml,之后的幾天一直頭暈。縫合花了35分鐘左右,打了局部麻醉后,我依舊能感受到線被拉扯,針扎入,打結的過程。不知道是疼痛、乏力還是冷使我忍不住渾身發抖,牙床大戰,抖動使得縫線更加難以進行。
一緊張,我又開始話嘮,一邊問怎么不研發出來更光滑的線,我感覺的到這線粗糙地穿過我,一邊開玩笑說我仔細觀察過小孩了,手腳趾頭不多不少。
縫合艱難結束,下半身有種千瘡百孔的感覺。還好另一個助產士清理小孩時一直和我說話,讓我把注意力放在小孩身上以緩解疼痛。我看著小孩被放在臺子上清理血污,有種不真實感和強大的喜悅感。而小孩也扭過頭看著我,我知道新生兒的視力只有幾厘米,但依舊很開心,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第三產程
要繼續在待產室待2h才能回病房,這就是第三產程了。我以為艱難的部分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沒想到迎接我的還有數次的內檢,包括肛門指檢。數次換人內檢的原因是,縫合后發現內部有個沒注意到的bug,如果修復要重新拆開,不過也可以觀察一下,或許會自行吸收。算了,這是當時我唯一的念頭。
終于可以平靜一會了,快十一點了,我拿到了手機。第一個通知的人不是配偶,而是媽媽,這是我第一個想要告訴好消息的人,不過她已經休息手機關機了。然后我給爸爸打電話,告訴了他。之后在家里的群里告訴配偶和公婆,配偶挺好,第一句話問的是平安不,該慶幸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個。
新生
被推回病房,已經接近一點,一天一夜沒休息好,但我心思一直在小孩身上,躺著不能動,便指導配偶干活。小孩拉了兩次胎便,期間還因為我的高血糖,他有低血糖的可能性,需要喂兩次葡萄糖。配偶看小孩太小不敢下手,急得滿頭大汗。第一次清理粘稠的胎便、換尿布,折騰了半了多小時。不會沖奶粉,左撇子怎么抱孩子都不順,找不到東西。總之一塌糊涂。
我又生氣又心疼孩子,但只能躺著,一邊埋怨他平時不做好功課,一邊給他分解步驟先做什么再做什么。其實我也只有理論知識,從來沒有處理過這么小的孩子。他帶著愧疚感,忙得渾身都是汗,一邊是病床上老婆的催促聲,一邊是新生兒的哭聲,這大概也是他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吧。兩人一人指揮一人干活,忙碌到六點多才瞇了一會。而小孩,除了排便兩次,喂葡萄糖失敗兩次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睡覺,全然不知道他的新手爸媽為他操碎了心。
但是沒想到,在剩下的三天里,配偶的表現刷新了我對他的認識。他從一個因為忙碌和害怕對著新生兒手抖的新手爸爸,變成了值得信賴的新生兒護理專家。被迫獨立照顧產婦和新生兒,使得他面臨巨大的壓力,但是正是這樣的壓力,讓他承擔起了父親的責任,作為一個新手爸爸,他完成的很好,但仍愧疚地說因為自己的笨拙讓小孩遭了很多罪。
比如, 小孩睡著的時候,他沒有休息,而是設計了一套流水線化的換尿布流程,從垃圾桶的擺放位置,要洗屁屁水的溫度,大便的擦拭方式,尿不濕的提前準備,干濕布的準備等等都訂了標準,用于以最快的速度換完每一次尿布。他說每快一點,小孩就可以少哭一會。有一次小孩因為吃藥哭得很慘時,我看到他的眼睛泛紅。父愛對他來說是種本能,我毫不懷疑,如果需要的話,他會愿意為小孩付出他的一切。
并不是說男性分擔一點點育兒任務就值得大肆表揚,而是把我本人放在那種境地,我可能做的不會有他那么好。
病房在中間一排不能看到外面,那三天我們淹沒在小孩的屎尿屁中,不分晝夜,腦子里只有小孩,完全忘記了時間。偶爾經過衛生間旁邊的公共陽臺,看到窗外的世界,太陽依舊升起,疫情仍在蔓延,總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世界對我來說已經變了。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即使外面是世界末日,也不會再害怕了。
這篇文章,是我在產后三天住在病房時,半夜看著配偶換尿布,看著小孩睡覺時在手機上寫下的。出院已經好幾天了,想到徹骨的疼痛,想到病房里配偶忙碌的身影,感慨萬千。這才只是開始,希望自己能勝任這個新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