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省親,為賈府帶來了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但這不過是個虛名。賈府為了買這個虛熱鬧,耗費巨資,僅過兩年,經濟便呈現出捉襟見肘之勢。元春省親令賈府陷入財政困窘的沼澤,是家族頹敗的推手,元春省親不是好事。
賈府為迎接省親斥巨資興建大觀園、采買人、物
元春省親的消息是在第十六回賈璉和鳳姐、趙嬤嬤的談話中引出來的。鳳姐提到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趙嬤嬤道:
“噯喲喲,那可是欠載稀逢的!那時我才記事兒,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
接著又說:
“還有如今現在江南的甄家,噯喲喲,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若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誰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泥土,憑是世上所有的,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镞^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
賈府接駕一次,“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甄家接駕四次,“銀子成了泥土”。可見接駕就是燒銀子。
鳳姐聽趙嬤嬤說甄家接駕的盛況,說:“只納罕他家怎么就這么富貴呢?”趙嬤嬤說:“告訴奶奶一句話,也不過是拿著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誰家有那些錢買這個虛熱鬧去?”
趙嬤嬤這話并不準確。歷史上的曹家為接駕康熙皇帝,落下巨大的虧空,曹家后來一直沒能補上??梢?,這筆消耗,絕大部分由接駕方承擔。
冷子興在第二回說賈府:“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仆上下 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劃者無一;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架子雖未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p>
賈府的現狀已呈頹勢,在這一前提下還得耗巨資接駕,無疑是雪上加霜。
曹公沒有具體交代修建資費,第十六回:
其山石樹木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桿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湊來一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
大觀園占地三里半,大大小小的建筑有十幾處,其中還有巍峨壯麗的大觀樓,所謂“所添亦有限”,不過是省了竹樹山石、亭榭欄桿的費用。
第五十三回,賈蓉對莊頭烏進孝說:“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p>
即便無法獲悉修建的費用,亦可從賈蓉的話外之音得知蓋花園子是筆不小的費用。
除了修建大觀園之外,另外還有各處的裝點費用及采買戲班、小道士、小沙彌等費用。
第十六回,賈薔向賈璉報告即將去蘇州采買戲班的女孩及置辦樂器行頭,賈璉問:“這一項銀子動那一處的?”賈薔道:
“才也議到這里。賴爺爺說,不用從京里帶下去,江南甄家還收著我們五萬兩銀子。明日寫一封書信、會票我們帶去先支三萬,下剩二萬存著,等置辦花燭、彩燈并各色簾櫳、帳幔的使費?!?/p>
賈薔這里只說了耗費的極少幾處,已經動用了五萬兩白銀。
元春歸省,坐在輿內觀看大觀園:“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流”。見園內如此豪華,元春默默嘆息奢華過費。
臭正三刻,太監請駕回鑾,元春滿眼含淚,又勉強堆笑,叮囑賈母等人無須掛念,又說:“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
五十三回,賈蓉說:“再兩年再一回省親,只怕就靜窮了。”賈府這次接駕,已然傾盡全力,假如真像元春所說“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賈府已無力再復制此等盛況了。
省親完畢,遺留的消耗仍在
元春乘坐豪華的鑾輿回宮,為她省親而置辦的一切都留在了賈府,成為賈府日常消耗的一部分。
戲班那十二個女孩住在梨香院,由賈薔管理,何婆子、柳嫂等人專門伺候。直到五十八回,宮里的老太妃薨逝,才將戲班遣散,有八個女孩留在賈府為婢。
賈政原本想將玉皇廟和達摩庵兩處的十二個小沙彌并十二個小道士挪出大觀園,發往各廟去分住。由于賈芹之母周氏求鳳姐為賈芹謀事,鳳姐便對王夫人說:
“這些小和尚、道士萬不可打發到別處去,一時娘娘出來就要應承。倘或散了,若再用時,可是又費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竟送到咱們家廟里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幾兩銀子去買柴米就完了。說聲用,走去叫來,一點兒也不費事呢?!?/p>
賈芹領到這活兒,先支領三個月的供給,“白花花二三百兩”。從此以后賈芹管著這些和尚道士的分例銀子,自己每月也有分例。依仗著這些錢,在鐵檻寺為王稱霸,夜夜招聚匪類賭博,養小老婆。
小紅在分人進大觀園的時節,分在怡紅院,當時寶玉、黛玉等人尚未搬入園中居住。既然怡紅院無人居住時已分派丫鬟看管,可見幾處重要的館舍得有人打理。
第七十六回,黛玉、湘云聯詩凹晶館,凹晶館平時少有人來,而這里也有兩個婆子看管??梢姶笥^園里的房舍,無論有沒有人居住,都有專人看管。
寶玉、黛玉等人入住大觀園,每一處都為他們添了兩個嬤嬤、四個丫鬟。另外,還有巡夜、門房、廚役等人員。
自大觀園興建,仆人的需求量就增加了,而這些都是原本沒有的開銷。
由于賈府的消耗過大,就連不留心俗事的黛玉也能感知到“出的多進的少,如若不省儉,必致后手不接”。
到七十二回,賈府里各自經濟窘狀都暴露出來了。
王夫人為了賈母的生日,急了兩個月,想不出辦法來,后來還是鳳姐提議將后樓上四五箱大銅錫家伙弄出去換了三百兩銀子。
鳳姐屋里的自鳴鐘賣了五百六十兩銀子,沒半個月就用完了。
夏太監派小太監來索要銀子,鳳姐拿出兩個金項圈押了四百兩。二百兩交給小太監,另外二百兩拿給旺兒媳婦,命她置辦八月中秋節。
因房租地稅須到九月至,為解燃眉之急,賈璉央請鴛鴦將賈母的金銀家伙偷運一箱出來典押,暫時支騰過去。
一向寡言的管家林之孝,也在這回對賈璉說:
“‘一時比不得一時’,如今說不得先時的例子,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該使八個的使六個,該使四個的便使兩個。若各房算起來,一年也可以省得許多月錢米錢?!?/p>
第二回,冷子興說賈府“外面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而這時候的賈府尚有能力舉辦盛大的省親儀式。至七十二回,不過兩年的時間,賈府便開始以抵押遮羞了。
賈府就像一盞燈,燈油原本已所存不多。而元春省親,加快了燈油的燃耗速度,油盡燈枯提前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