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好多。這里我跟你講一下我熟悉的故事吧。
他是一位退伍軍人,曾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我是在初中念書的時候認識他的,當時他是區教育組的組長,主管著全區三個公社的三所中學40多所小學300多名教師和幾千名學生。我二哥是一位民辦教師,他們關系好,他常到我家里來。他儀表堂堂,能言善辯,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 ,一筆好寫更是名震全區;板胡拉得叫絕;秦腔唱得字正腔圓;為人豪爽,十分健談 ,人緣極好。無論走到哪里前呼后擁的,總有人在向他點頭問好;區上的大會小會,他總是坐在主席臺上,每次都免不了做慷慨激昂的發言。當年自行車是令人羨慕的富裕的象征,他下鄉的時候總是騎著一輛永久牌自行車,車子總是用紅色的平絨包裹著,擦得干干凈凈。一年四季懷揣禮品登門求他辦事的人總是絡繹不絕。
正因如此,追求他的女教師就很多,三十多歲就離了兩次婚,后來娶了全鎮教師中最漂亮的一個公辦教師,年底就為他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造化弄人,這樣一位“土才子”命運卻總是和他過意不去。為了要這個兒子,他把懷有身孕的媳婦寄養在了三百多里外一位親戚家,一呆就是大半年,一直不敢露面。媳婦生了,連同孩子還一直留在親戚家,不敢回來。生怕被別人知道,丟了公家飯碗。
怕鬼有鬼。不知誰走漏了風聲,一貫嫉妒他的人暗中告了他的黑狀,說他違反計劃生育政策,將妻子寄養在外地親戚家,超生第三胎 。就這樣,轉正剛剛一年零3個月便被開除公職。心愛的女人因生這個兒子也患上了產后癥,雖經多方醫治,最終在孩子六歲的時候撒手人寰。
不久他又續了弦,她叫粉霞 ,人長得漂亮,與他是高中同學 。當年在中學的時候,他是班上的團委書記,又是學生會的主席,還是學校文藝宣傳隊的骨干分子,是學校的知名人物,活躍分子,所以暗戀他的姑娘特別多,粉霞就是其中之一。高中畢業后他參軍入伍,復員后被安排到區里。盡管她一直找機會找借口接近他,并眉目傳情表達著她的愛意,但那時的他,正春風得意,哪里把她放在心上?后來看著他和別的姑娘結婚了,她沒指望了,嫁給了自己不喜歡的一個男人,心一直還是放在他身上。
他的第三房媳婦去世后,粉霞就瞅準機會,沒事找事大膽地接近他,他們很快就墜入了熱戀。粉霞與丈夫分手后,好在兩口沒有孩子 ,就名正言順被他娶了回來做了續弦。粉霞什么都好,可就是容納不下他前妻留下的這三個孩子,尤其是這個兒子。開江沒了工作,白天要打工賺錢,所以就疏于管教,干脆放進了學校。而這個繼母又常常掐吃斷喝 ,撒手不管,于是孩子名義上在上學,實際上在學校總是與高年級一些不三不四的混混攪在了一起。最后,初中尚未畢業就輟學 ,流落到社會一直鬼混。后因破壞并倒賣國家的電線而被判刑五年。
兒子出獄后已經二十八歲 ,由于名譽掃地,年齡又大,遲遲找不到對象。為了能娶上媳婦,他費盡苦心,終于從外地給孩子帶回來一個媳婦。
為了能讓粉霞過上好日子,他下過煤窯 ,扛過麻袋,打過零工 ,收過破爛。餓了,啃幾口冷饅頭;渴了,灌幾口涼開水;累了,打個地鋪,一倒下就入了夢鄉。農閑時間還自發組織了一個紅白喜事樂隊,既是伴奏,又是主演,日子過得還算可以。由于他人緣好,鎮屬機關單位的一些戶外廣告也常常請他來刷寫,還能掙得一點收入。
可誰知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在獄中不知結識了些什么人物 ,婚后不久借外打工的機會,就與這些狐朋狗友混到一起,錢沒賺到 ,竟學會了吸毒。
他是從粉霞的口中得知這件事的。因為兒子毒癮上來的時候 ,躺在地上沒有一點兒精神,鼻涕眼淚流得很長,哭爹叫娘地問繼母要錢買海洛因吸,繼母不給,他就破口大罵,有時掄起斧子要砍繼母,這不,繼母嚇得跑到外面來找他。當他回到家里的時候,孩子已經將家里的家具、房子、院子連同自留坡、自留樹,該賣的全部賣給了外人。
兒子結婚幾年了,一直沒有孫子,這是他的一大心病,可屋漏偏遭連夜雨,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兒子又染上吸毒,他想送到戒毒所,又怕兒媳借此鬧離婚。正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兒媳婦看到丈夫竟是這樣一個提不上竄的人,毅然提出了離婚請求,遠走高飛了。
有年冬天的一個中午,我走近一家飯店的時候,突然發現對面的那張桌子上坐著一位背影很像他的顧客,戴著草帽子,我走到近正面一看,果然是他。于是叫了幾盤涼菜,要了一瓶酒,我們兩個邊喝邊聊了起來。
他衣著很舊,滿身污垢,頭發很長 ,十分凌亂。人已經瘦了很多 ,臉面枯黃,目光呆滯,說話不再爽朗響亮,當我問到他近況的情況,他說粉霞死了,兒子也死了。我知道他還在生兒子的氣,就勸他不要這樣對待兒子。他揉了揉眼睛,低沉地對我說:“真的死了,被別人打死的,我發現時已經死了幾個月了……別再提他了,提起他我就來氣,我這一輩子就毀在這個兒子手上了。現在他走了,我也就解脫了。”聽得出他話中充滿著多么的無奈和心酸。看著他難過的樣子,不忍心打斷他的思緒,我們就這樣默默地喝著悶酒,一言不發……
他后來死了,得的是半身不遂,整整在床上躺了五年。我那天前去吊唁的時候,打開棺蓋,揭開敷在臉上的幾張火紙,我發現他的鼻子歪斜著,雙眼已經塌陷,整個臉部瘦得皮包骨頭,靜靜地躺在棺材里 ,安詳而寧靜。
前來送葬的除了女兒女婿外,只有我們幾位忘年交。我一直在想:這一切是他命中的定數,還是他咎由自取?不得而知。也許只有他自己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