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過,那是一九六七年初冬的一個傍晚,提前收工的母親正盤算著將中午的一碗剩飯,摻和一些紅薯片當晚餐,誰知,剩飯不翼而飛!
母親正在狐疑,低頭一看,天呀,床下面居然露出了一雙腳!原來,我們家住房特窄,只有兩間正屋,父母的臥室下方壘了一個簡陋的鍋灶,算是灶臺。母親悄悄地鎖上門,不動聲色地返回工地,她告訴父親及正在田間干活的社員們,家里來賊了!
頓時群情激昂,幾個后生扛起鋤頭朝村里奔去,父親也急忙追了上去,他邊跑邊喊,叮囑后生們千萬不要胡來,父親說,家里沒有什么可偷的,連大米也沒有幾斤,拿去又如何?他怕后生們一時氣盛,惹出事來。
大伙很快圍住了我那兩間茅草屋,父親撥開人群,擠到窗前說,我們看見你了,你出來吧,我保證不會傷害你,你也不要在里面胡來呀。父親怕逼急了,他會自殘,或有其他過激行為!聽父親這么一說,床下的人果然鉆了出來,他說只偷了我家的一碗米飯,還在袋子里,一粒米也沒有少,求老少爺們放他一馬!原來,他正帶著妻子和不滿足歲的兒子討飯,妻子和兒子還在村外,見我家沒人,便從門坎下鉆了進來。誰知,剛把飯鏟進袋子,碰巧母親回來,急情之中鉆進床下。
父親扶起跪在地上的漢子,這才知道,那漢子姓張,叫張欣。新縣蒲田公社人,因家鄉遭旱災,早已斷炊,只好舉家外逃!父親一陣心酸,連忙和他一起,去叫回躲著村外草垛邊哭泣的妻子,還有懷中嗷嗷待哺的兒子。
夜里,母親破例熬了一鍋稠粥,直到他們夫妻倆喝得滿頭大汗,才打上地鋪讓他們一家睡下。第二天早上,母親收拾兩碗大米,大約四、五斤的樣子,加上半袋紅薯片,讓他們夫妻捎上。生產隊長見狀,也頓生憐憫,讓父親從生產隊的保管室里拿出一整袋紅薯片,一并給了他們,張欣千恩萬謝地離去!
一晃十余年,大家早己忘了張欣,只是偶爾想起那個可憐的“賊”。誰料想,一九八0年春節過后的一天,張欣居然找上門來,和父母相見,分外親熱。雖說張欣沒有大富大貴,也今非昔比,至少不再討飯。他告訴父親,他們那邊己悄悄地分了單干,吃飯再也不是問題。并且直白的告訴父親,他們家鄉比咱們這里變化大得多,他指了指我家的房子說。盡管房子翻修過兩次,但還是顯得寒酸。他這次來,想請父親去他家看看,順便捎回一些土特產。父親十分樂意,并在他家住了十來天!回來時,張欣叔叔送父親一輛人力車,那時的人力車還算貴重農具,比一輛自行車都值錢,并讓父親滿滿捎上兩包大米,足有三百斤!他告訴父親,待夏天河里漲水時,他再順便放些檁條下來,幫父親蓋瓦房!
原來,我們和張欣叔叔的家鄉共著一條河,他們是上游,大別山的腹地,那里檁條十分便誼,只是運費太貴,我們這里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放檁條,其實就是“放排”,利用河水運輸罷了!到了夏天,張欣叔叔果然沒有食言,他請人幫忙放了四十多根上好的檁條,并給了十多根當年的隊長。能用這么好的檁條蓋房,我們這里一般的家庭做夢也不敢想!
隊長是個精明人,他很快發現商機,于是和父親一起建了一個簡易碼頭,專門和張欣叔叔家鄉人做起了木材販賣,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封山育林,木材禁運。
現在我們兩家的下一代人依舊密切地往來,我們沒有回避,更沒有忘記我們的“相識”,當年的那份無奈早己化作溫暖的回憶,成為我們友誼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