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叔叔的舉報,我媽懷孕八個月被抓走,失去了未出生的兒子,嬸嬸罵我媽“老絕戶”。多年后,叔叔唯一的孫子死在叔叔的車輪下,叔叔嬸嬸也成了“老絕戶”。
那年我在鎮(zhèn)上醫(yī)院上班,聽同事說急診那邊來了一個車禍傷者,是一個三歲的男孩子,來到搶救了半小時沒救回來,一堆家屬在哭。
我也沒在意,然后同事告訴我說:“那個男孩子是你們村的。”我吃了一驚,連忙把工作交待一下,去急診那邊看。我遠遠地就看到了堂弟夫妻和叔叔嬸嬸還有一些鄰居,堂弟夫妻和叔叔嬸嬸在地上哭得東倒西歪,鄰居在勸他們先回家。
我遠遠地呆住了,再也沒有想到出事的是堂弟的孩子。
因為父母不和的原因,我和堂弟從小沒有啥交往,但后來成年后見面還是打招呼的,尤其在奶奶家經(jīng)常見面,所以在心里彼此的感覺和其他沒有親屬關系的人還是不同。
我看著他們悲痛欲絕的樣子,心里想到:“如果這場景我媽媽看到,也許在心疼孩子的同時,也會對叔叔嬸嬸產(chǎn)生幸災樂禍的心情吧”。
但我此時的心里卻充滿悲憫,一點幸災樂禍也沒有,我過去問一個鄰居,怎么回事,原來,叔叔開著機動三輪車去田里干活,準備出發(fā)時,小孫子就去追爺爺,而叔叔根本沒有發(fā)覺,倒車時把孩子壓下了三輪車下面。
鄰居大聲呼喊,叔叔停下來,孩子已經(jīng)倒在血泊中,家里人急忙開著三輪車把孩子送來醫(yī)院,還有熱心的鄰居,但一切太晚了。
我試著去勸慰堂弟,悲痛中的堂弟完全沒有理睬我,叔叔看到了我,忍了哭聲,主動勸著家里人走了。我看著遠去的機動三輪車,心里復雜得很。我馬上請了假,也去踩了單車,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爸和叔叔已經(jīng)多年沒有來往,見面也不說一句話,但我知道這個孩子的去世,會在我爸的心里掀起巨大的痛苦波瀾,我得回去安慰爸爸。
因為在爸爸看來,這個已經(jīng)絕交多年的弟弟,依然是他的家人,弟弟的唯一的孫子,是我們老張家唯一的骨血。
我請好假,簡單收拾了東西,騎車走上大路,已經(jīng)看不到叔叔家三輪車的影子。而我的心里是波瀾起伏的,爸爸媽媽和叔叔嬸嬸多年來的恩怨一幕一幕出現(xiàn)在眼前。
小時候,我和堂弟堂妹一起去河邊玩,失足落水。第一個趕來的父親救起了離岸邊最近的我,而堂弟堂妹而被河水無情的沖走。
雖然叔叔知道我爸肯定是想救下全部孩子,但他夫妻倆還是無法原諒父親。雖然后來嬸嬸又生育 了一兒一女,表面上和我爸媽也和好如初,但他們心中的怨恨始終埋在心底。
我媽連生三個女兒,后來懷了第四胎,當時抓得很嚴,風聲特緊,我媽在幾個親戚家東躲西藏,直到八個月,風聲更緊了,我媽就躲在爺爺?shù)囊淮髩K玉米田,當時玉米長得很高,田中間有一間爺爺搭的草庵子,前一年種瓜時搭來看瓜用的。
當時爸爸把這消息瞞得很嚴,白天都不敢給媽媽送飯,都是趁著夜色晚上來回。包括對我們這些孩子們也嚴加隱瞞,告訴我們媽媽在親戚家。
即使這么小心,媽媽還是被抓走了,八個多月的孩子被無情的拿掉了,媽媽說,是個成形的男孩子,我的弟弟就這么沒了。
我爸媽因為此事對生育兒子絕望了,主動做了絕育術。但我爸媽在悲痛之余也非常納悶,是哪里走漏了風聲,除了爸媽爺爺奶奶知曉此事,就只有叔叔嬸嬸知道。當時關系已經(jīng)看似正常,當成一家人,根本沒有瞞他們。
但我爸也不可能去懷疑自己的親弟弟。
直到幾個月后,村里逐漸起了風言風語,說舉報我媽的正是我的親叔叔,是村干部的弟媳婦傳出來的消息,讓人不得不心生疑慮。
我媽聽了風言風語就非常生氣,讓我爸去問叔叔,我爸不信,但也去了,其實他也是抱著根本不相信的心態(tài),去問就是想在我媽媽面前證明叔叔的清白。
沒想到一問,我叔叔居然坦蕩地承認了:“你失去了一個胎兒就受不了,我當初失去兩個幾歲的孩子怎么受得了啊!”
原來,叔叔竟然是要報這個仇,我爸爸氣得打了叔叔幾耳光:“我不想救侄子嗎,如果能救,拿我自己的命換都可以,那是咱老張家的香火啊,你這混蛋,竟然存了心害親骨肉!”
從那以后,和叔叔家多年沒有往來,僅有的幾次接觸都是因為各種原因鬧矛盾,給爺爺奶奶養(yǎng)老看病,葬禮上種種,凡是兄弟要一起辦的事,幾乎沒有消停的。人與人,一旦生了矛盾,互相看不順眼,處處都變得不好說話了。
每次鬧矛盾,嬸嬸掛在嘴邊的一句罵人話就是“老絕戶”,說我媽沒有積德,才會生不到兒子,懷了兒子也留不住。
我媽這輩子懷的唯一的兒子就是因為叔叔舉報才沒了,還被嬸嬸如此咒罵,我媽的氣憤可想而知,但在這方面我媽卻總是只能生氣而無還嘴之力,嬸嬸婚后就生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淹死后,又生了一兒一女。在人們看來,我媽的肚子確實不爭氣。
因為多年矛盾,叔叔在我心里是個很特殊的存在,遠遠地看見他,我就會躲開,從來不喊他,卻又知道那是叔叔,和別的沒有親緣關系的人是不同的。
后來我姐考上大學,我們本家族第一個大學生,大家都很高興,很多人主動到我們家主動拿錢給我姐湊學費,嬸嬸卻在背后說風涼話:“丫頭片子考上大學有什么用,還不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還能指望女兒打幡摔盆嗎?我看那個老絕戶(指我媽媽)早晚有一天也得求我兒子。”
嬸嬸的意思就是早晚我爸媽百年的時候還得求著她兒子打幡摔盆。
因為我們老傳統(tǒng)沒有兒子的都得侄子打幡,田產(chǎn)宅基地也得由侄子繼承,就算兄弟再怎么不和,一旦到了葬禮上,往往就得托中間人說合恢復交往。
這話傳到爸媽耳朵里,我媽媽又去和嬸嬸吵了一架:“你兒子想打幡,除非你兩口子死的那天,我們永遠用不著他,我女兒照樣扛得動!”
其實很久以來,我爸媽早就做好百年后由我們姐妹打幡的準備,也就是做好了生死都不和叔叔家再有交往的準備了。
我姐姐結婚時,沒請叔叔家,堂弟結婚時,也沒有請我們參加。
但堂弟每次見我爸媽都會打招呼,雖然沒有別的交往。我們姐妹見了叔叔嬸嬸并不打招呼,但和堂弟堂妹都會打招呼。堂弟私下和我說過,他認為老弟兄的矛盾中,他爸是不對的。
但是我們小輩的也僅限于偶爾打個招呼聊幾句,并沒有其他的交往,畢竟雙方父母鬧得那么僵。
后來堂弟的兒子出生后,我爸特別開心,我媽媽看我爸開心的樣子就很生氣:“人家故意讓你成了絕戶,你倒好,還為人家孫子的出生而高興,真是沒出息透了”。
我爸這個人就是很傳統(tǒng)的那種,重男輕女,家族意識也強,即使和叔叔多年不來往,依然覺得堂弟的兒子就是自己家族的血脈,他沒有做到傳宗接代,叔叔能幫爺爺傳宗接代也是值得開心的。
雖然他對叔叔曾經(jīng)舉報媽媽,導致失去兒子一直耿耿于懷,但絲毫不影響他對叔叔下一代的家族情感。
所以,爸爸背著媽媽偷偷給堂弟兒子送了個大紅包,直到孩子一歲時爸爸才說漏了嘴,我們才知道。我媽媽給爸爸罵了一頓。
我爸一直都很關注堂弟兒子,這個大家庭的唯一的下一代。在街上見面還會給孩子買零食玩具。而堂弟也懂事,除了不敢逢年過節(jié)光明正大的來往,見了我爸媽都很禮貌地打招呼,有時還會送爸爸兩包煙。
但堂弟曾試圖勸和老兄弟倆,我爸義正辭嚴地拒絕了,說晚輩是晚輩,兄弟是兄弟,和叔叔的矛盾這輩子不可能緩和了。
所以說,雖然爸爸和叔叔不來往,但叔叔的孫子在我爸的心里很重要,這個孩子的出事,不僅會是叔叔一家人的不幸,同樣也會嚴重地打擊父親的心靈。
所以我必須趕回去勸慰父親。姐姐都離家遠,就我一個人在鎮(zhèn)上離家,這是我的責任。
我趕到家的時候,爸爸媽媽已經(jīng)知道了全部事情的經(jīng)過,爸爸頹唐地躺在床上,我媽媽坐在床邊,看我回來,我媽急忙迎上來:“勸勸你爸吧,那個小家伙一出事,你爸這難受得很。”
其實這個時候,勸導的作用并不大,這么大的事,難受是肯定的,我能做的是好好陪伴他。
而相對于爸爸的傷心,叔叔家更是地覆天翻,堂弟老婆在處理完兒子的事就回了娘家,她不能接受這個現(xiàn)實,也無法原諒自己的孩子就死在家公的車輪下面,堅決和堂弟離婚。
而叔叔自責不已,一度有喝藥尋死的動向,嬸嬸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他,怕他想不開。
拖了幾個月,堂弟老婆還是堅決地和堂弟離婚了。而堂弟一個二婚農(nóng)村男,想再找合適的老婆也好難,拖了幾年,不得已,娶了一個帶兩個女兒的女人,結婚后,又連生兩個女兒,后來再懷過,都是女的,就沒再懷了。
從此,叔叔嬸嬸成了以前她口中的老絕戶,和我爸媽一樣了。
@蟬鳴初夏鄰居們說是叔叔舉報我媽媽得到的報應。但我爸不這么認為,他認為他和叔叔是一脈血緣,在香火方面,是共同體,而兄弟倆一個血脈也留不住,一定是上一代留下的命運。
據(jù)說,解放前老奶奶逃荒時,養(yǎng)不起孩子,曾經(jīng)生下兩個雙胞胎兒子,都丟進了河中溺死了。我爸說一定是那件事留下的報應,把活生生的孩子溺死了,所以這一支人再無后代。
到底有沒有因果報應,我個人是不相信的,從小的科學教育讓我不相信報應。但是這個人丁是否興旺有時候還真的就很邪門,我親眼見過一家六兄弟,因為各種原因愣是沒留下一個男丁,也見過很多堂兄弟一輩能有幾十個的大家族。
老輩人的話說,這種事情除了有一定的報應成分,更多的還看祖墳的位置是否旺后代,當然我是不信的。
生活中,確實存在看似得到報應的事,有好報也有惡報,但我個人認為更多的還是一種偶然巧合。
但生活中相信存在報應的人并不在少數(shù),而相信報應這個現(xiàn)象本身也有著積極的意義。比如會促人向善,做善事,得善果。
不管我們心里相不相信報應,都應該保有一顆向善的心,善良會傳染,播種善良的種子,就會收獲更多的善意,這社會也將越來越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