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武松認為面子比天都大!
先回答問題,如何評價《水滸傳》中的武松?我的回答是武松這個人物形象是非常鮮明,鮮活,有血有肉,恩怨分明,忠肝義膽,知榮辱,知進退,非常豐滿的人物形象。他很看重面子,認為面子大如天。
話說武松被發配到孟州大牢,要坐牢。一眾囚徒上趕著來告訴武松:好漢,你必須送禮,不送禮就會被狠狠的折磨,甚至會被弄死。

武松聽了,說道:【感謝你們眾位指教。我小人身邊,略有些東西。若是他好問我討時,便送些與他。若是硬問我要時,一文也沒。】
跟武松一起坐牢的那些獄友們一聽武松這么說,都急了,說道:【好漢休說這話!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頭!】——你在屋檐下,就不得不低頭,這是一種權宜之計。先保住性命再說,出去之后,又是一條好漢。
連一眾囚徒都明白這個道理,可武松就是不明白。武松這樣不在乎生死的行為,在別人眼里,就顯得有點傻。
自古以來,有些忠臣英雄不怕死,那也是形勢所迫之下,無奈作出的犧牲行為。形勢所迫,不得不死的時候,我不怕死,可不代表平常閑的沒事,我上趕著找死啊!
在后面,武松明顯的顯示出了:他在乎自己的生死。

有人給武松送飯時,武松見一大旋酒,一盤肉,一盤子面,又是一大碗汁。就【尋思道:敢是把這些點心與我吃了,卻來對付我?】
隨后,武松吃完了,又【見頭先那個人,又頂一個盒子入來。武松問道:你又來怎地?那人道:叫送晚飯在這里。擺下幾般菜蔬,又是一大旋酒,一大盤煎肉,一碗魚羹,一大碗飯。武松見了,暗暗自忖道:吃了這頓飯食,必然來結果我。且由他,便死也做個飽鬼。落得吃了,恰再計較。】
吃完飯了,他們又請武松洗澡,武松又暗自尋思:【不要等我洗浴了來下手?】洗完澡,又給武松換了新房子,武松又暗道:【這番來了】武松以為他們要在新房子里面解決他。
這短短一兩天時間,武松就至少懷疑別人要害死他懷疑了五六次!
武松懷疑別人要害他,這就證明,武松還是怕死的——至少武松在乎生死,而不是腦殘一樣坐在那,等別人來害他。
水滸傳第二十九回,施恩的父親老管營出來了,這個老管營,就是個絕對的惡勢力官員。
這個老管營,在大牢里私自收受賄賂,不給賄賂的,就弄死他。怎么弄死呢?書上寫道:【眾囚徒都來問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識書信與管營(指施恩的父親老管營)么?武松道:并不曾有。眾囚徒道:若沒時,寄下這頓棒不是好意。晚間必然來結果你。武松道:“他還是怎地來結果我?眾囚徒道:他到晚,把兩碗干黃倉米飯,和些臭鯗魚來與你吃了。趁飽帶你去土牢里去,把索子緄翻著,一床干藁薦,把你卷了,塞住了你七竅,顛倒豎在壁邊,不消半個更次,便結果了你性命。這個喚做盆吊。再有一樣,也是把你來緄了,卻把一個布袋,盛一袋黃沙,將來壓在你身上。也不消一個更次,便是死的。這個喚土布袋壓殺。】
施恩的父親老管營,是個絕對的惡勢力官員,草菅人命,殺人無數,是個大壞蛋。施恩的父親那么照顧武松,他就是個好人——他還不是想利用武松去替他殺人!
眾囚徒告訴了武松,告訴武松這老管營是個絕對的惡勢力官員,喜歡收禮,還喜歡用酷刑折磨犯人,濫殺無辜。就這么一個惡勢力官員,武松見了,又如何呢?

武松見了老管營,老管營叫武松坐下說話,武松便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和相公坐地?】
武松面對惡勢力官員,其實壓根就沒半點烈性——至少沒有表現出什么仇恨和憤怒——武松對待惡勢力官員,客氣得很。就連另一個惡勢力官員差撥,來問武松要錢,問道:【那個是新到囚徒武松?】

武松也是毫無烈性的回答道:【小人便是。】
差撥又道:【你也是安眉帶眼的人,直須要我開口說。你是景陽岡打虎的好漢,陽谷縣做都頭。只道你曉事,如何這等不達時務?你敢來我這里,貓兒也不吃你打了。】

到這時候,武松才很有烈性的道:【你到來發話,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半文也沒!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金銀有些,留了自買酒吃。看你怎地奈何我!沒地里倒把我發回陽谷縣去不成?】
這樣一看,武松面對惡勢力官員,又是很有烈性的——不過主要是惡勢力官員罵了自己,所以自己才有了烈性。如果惡勢力官員沒罵自己,武松也就沒烈性了,照樣恭敬的朝著惡勢力官員,自稱小人。
實際上,如果真的有人來問武松收受賄賂,武松到底給不給呢?其實武松自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如果當官的好聲好氣的問他要賄賂,他也就給了。如果當官的硬問他要,他就打死也不給。
其實有人問武松要賄賂,武松在乎的不是他要多少錢,也不在乎他到底是個貪官還是個清官,更不在乎他是個好人還是壞人。武松在乎的,僅僅是他對自己的態度,也就是:對方給不給自己面子!

武松這個人,自認不是一般人,是個好漢。自從打虎,殺西門慶之后,更是天下聞名,自信心極度膨脹。在來到安平寨之前,武松遇上了張青,張青就是個變態殺人犯,絕對的壞人,但武松還是不殺他們,反而和他們這樣的壞人結為兄弟。為什么呢?因為張青很崇拜武松,很給武松面子,還給武松磕頭。
張青算是個老強盜了,年齡也比武松要大,孫二娘更是祖傳強盜專業戶。但就是這樣的江湖老前輩,見了武松這個江湖新手,都要給武松磕頭,都要發自內心的崇拜,武松就更認為自己不是個一般人了。
武松是個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人,為了面子寧愿去玩命打老虎!
雖然我是囚犯,你是官員,地位天差地別。但你如果給我面子,我也就給你面子。你如果不給我面子,我就自然不給你面子。
老管營給武松面子,叫武松為【義士】,同時和武松說:【今日幸得見了義士一面,如撥云見日。】

武松聽了很舒服——你看,牢房里的老大,監獄里的監獄長都崇拜我,說見了我如同撥云見日,那我何必管他是個好人還是壞人呢?肯定是慧眼識英雄的人嘛。所以武松立刻說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和相公坐地?】
水滸傳中,自稱過小人的好漢,并不多,林沖,也曾自稱過小人。
林沖自稱小人的時候,都是對方越傲,越牛逼,林沖越是發自內心的謙卑,越是自稱小人,這叫媚上欺下。
武松,卻正好相反。如果對方謙卑一點的話,武松反而會笑呵呵的自稱小人。但這并不是謙卑,僅僅是一種社交禮儀罷了。如果對方牛逼哄哄的話,武松反而會揍他了!
我們可以想象,武松在說【小人是個囚徒】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是笑著說的,一點也沒有謙卑害怕的意思!

你給我面子,我就給你面子!
管營這么崇拜武松,差撥則完全不同。一開始時,差撥來問武松要錢,武松還很恭敬的說道:小人就是武松,很尊重對方的樣子。面對著這位惡勢力官員,武松毫無烈性。
但后來,差撥朝著武松一頓大罵的時候,武松的烈性,就上來了。
尤其是差撥說武松:【你敢來我這里,貓兒也不吃你打了。】時,武松更是極其大怒!
武松打虎,是武松出名的源頭,更是武松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情——我是好漢,我連老虎都敢打,你們敢么?但這鳥差撥居然說我連貓兒都打不死…

武松到了孟州大牢,非但沒有受到非人的對待,反而被照顧得很好,受到了極高的待遇。連施耐庵也忍不住感慨道:【今日配軍為上客,孟州贏得姓名揚】——武松這個死活不送禮的配軍,到了大牢里非但沒被弄死,還搖身一變,竟變成了大牢里的上客,羨煞旁人。
就連武松也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疑惑道:這幾天送飯送酒送肉給我的人是誰呢?
送飯的仆人道破天機:是小管營施恩。
武松哦的一聲想起來了:【我待吃殺威棒時,敢是他說,救了我,是么?】
仆人說道:【正是小管營對他父親說了,因此不打都頭。】

武松道:【卻又蹺蹊!我自是清河縣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來素不相識,如何這般看覷我!必有個緣故。】
說完,武松問道:【那小管營姓甚名誰?】仆人說道:【姓施名恩】。
武松聽了道:【想他必是個好男子。】
孟州大牢的小管營金眼彪施恩,跟他的父親老管營一樣,是個標準的貪官酷吏,為人貪婪殘酷。具體怎么個貪婪殘酷法,我在上一章已經寫到了,這里,就不再復述了。
武松和施恩這個貪官,素未相識,但武松就知道施恩是個好男子,為什么呢?因為武松挨殺威棒的時候,施恩這個貪官利用手中職權,免了武松這頓打。
但武松也很明白,他和施恩素不相識,施恩竟如此照顧他,其中【必有個緣故。】——世界上哪有白吃的午餐?
武松要求和施恩見上一面,施恩一出來,【看著武松便拜。】

武松【慌忙答禮】,說道:【小人是個治下的囚徒,自來未會拜識尊顏。前日又蒙救了一頓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當。又沒半點兒差遣。正是無功受祿,寢食不安。】
一是【小人是個治下的囚徒,自來未會拜識尊顏。】小人是個囚徒,我自從來到大牢之后,還沒有拜會過你。
武松其實還是知道監獄里的潛規則的,沒我們想象的那么不懂事,那么沒腦子。武松還是知道,自己身為施恩治下的囚徒,來到了大牢之后,需要先【拜會】牢里的各位老大,但武松卻沒有拜會。
為什么武松沒有拜會呢?大家就知道了:因為武松是個愛面子的人,施恩沒來拜會他,他自然就沒去拜會施恩了。而如今,施恩主動討好了他,他就頓時覺得:施恩必是個好男子。

因為施恩跟張青一樣,慧眼識英。一個是江湖上的老前輩,一個是牢房里的老大哥,但他們見了自己這個江湖的晚輩,治下的囚徒,不但不張揚跋扈,反而主動照顧自己,還給自己下跪。所以,他們必是個好男子。他們都崇拜我,他們都給我面子。他們就是個好男子。
【前日又蒙救了一頓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當。】施恩對武松的恩德,有兩件:前日免了武松一頓打,今天又好酒好肉照顧武松。武松覺得,這很不妥當。

因為施恩光對武松好了,卻沒對武松下達什么差遣,命令,武松沒替施恩這個貪官做過什么事。所以武松覺得,無功不受祿,自己欠了施恩的,寢食難安。
這樣來看,其實武松對受到貪官差遣時的態度,是很微妙的。
有時的武松,天不怕地不怕,面對貪官的無理要求,直接上去一頓拳頭!而有時的武松,則對貪官言聽計從,甚至主動的提出自己要幫貪官做事。不幫貪官做事,武松渾身不舒服,像是欠了貪官的。
武松判斷別人時,用的標準并不是你貪不貪,壞不壞,而是:你崇不崇拜我。
施恩這個貪官很崇拜我,見了我,給我下跪磕頭,所以施恩就是個好男子,是個好人,我就心甘情愿受他的差遣,我要幫他奪回快活林。

而蔣門神這廝,雖然我沒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他居然敢自稱:【普天之下,沒我一般的了】——這么猖狂?所以,我要揍他一頓。我要讓他知道,誰才是‘普天之下,沒有一般的了’的高手。
武松對人的判斷標準,并非是他的品行是好是壞,而是:他崇不崇拜我。 崇拜我的,就算他再壞,我也把他當成好男子,結為兄弟。不崇拜我的,即使他再好,我也要讓他閉上他那個鳥嘴。 所以當施恩說道:【小弟久聞兄長大名,如雷灌耳,只恨云程阻隔,不能相見。今日幸得兄長到此,正要拜識威顏。小弟只得告訴。因為兄長是個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長便行得。】 武松便立刻回答道:【便是一刀一割的勾當,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諂佞的,非為人也。】——你都這么崇拜我了,我要是不替你干活,我不管原因。看明白了吧,武二郎不是一般人吧,看人的標準標準都不一樣,武松認為面子比天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