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軍事著作,比如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講得是什么?都是戰場上怎么排兵、怎么布陣、怎么后勤,還有在這種天氣下你應該怎么做、在那種地形中你應該怎么做。這本書完全不像是軍事家寫的,更像是工程師寫的,全是具體的技術性問題。
中國的軍事著作,比如《孫子兵法》,講得是什么?其中的地形篇、火攻篇也是這種技術性問題,但主要是戰略、戰術這種高度抽象的原則性問題。但是,看這種兵書,真能運籌于帷幄之中而決勝于千里之外嗎?對于廟堂之君和畫策之臣,而且還是那種頂級的,或許有用。而對于臨陣的將軍,用處非常有限。
關羽夜讀《春秋》、杜預注解《左傳》。這兩個人都是武將,他們為什么不讀、不注《孫子兵法》呢?因為沒用,所以不讀、所以不注。
實際上,關羽讀的也是《左傳》。你看一眼《春秋》就知道為什么了。某年某月某家國君來訪、某年某月我家國君出訪、某年某月某家國君被殺,《春秋》記得全是這種東西。關羽就是再好的耐性也讀不進這種歷史大事記。所以,關羽讀的也是《左傳》。
《左傳》既是史書又是兵書。但《左傳》兵書跟《孫子兵法》完全不是一個路子。《左傳》直接記錄戰爭細節,大大小小的實戰案例不計其數。關鍵是這些戰爭的組織部署、攻戰殺守、計劃執行、前線后勤以及動員總結,全都有。更神奇的是還有視角轉換,一場戰爭,先從我方角度說一遍,我們是這么打的;再從對手角度說一遍,我們是那么打的,最后再來一個總結。
所以,打仗拿著一本《左傳》比拿著一本《孫子兵法》更管用。后來,到了明清之際,皇太極、多爾袞這些人估計是看不懂《左傳》了,自然也看不懂《孫子兵法》。那怎么辦?直接拿著羅貫中的《三國演義》當兵書用。
說這么多,主要是講清一個問題,那就是《孫子兵法》不適合當兵書用。
首先是細節不夠、抽象過度。
為什么像老子的《道德經》哪哪都能用,打仗可以用、理政也可以用、經商還可以用,甚至搞辦公室政治也能用。原因就是抽象。《孫子兵法》,也是這樣,夠抽象所以適用場景才夠多。甚至還有各種倒因為果的解釋:垓下之戰是以多勝少之戰,漢軍至少五倍于楚軍;然后,《孫子兵法》講了“五則攻之”;所以,韓信正是按照《孫子兵法》打得垓下之戰。如果打敗了呢?打敗了,還有“歸師勿遏,圍師遺闕,窮寇勿迫”。韓信輕敵必敗、漢軍驕兵必敗、項羽窮寇就不能追。這就是抽象的好處,不怕你沒得說、就怕你不會說。
其次是不合時宜、作用有限。
《孫子兵法》成書的時間下限是公元前512年,不可能再晚了。而就在公元前512年,吳國進攻徐國,竟采取了水攻灌城的辦法。而公元前455年的晉陽之戰,智瑤也采取了蓄水灌城的辦法。但是,水攻的手段,《孫子兵法》可沒說。成書之時,就被時代打臉。而進入戰國戰爭之后,《孫子兵法》就更沒法用了。戰國戰爭,跟春秋戰爭,完全是兩個路子。前者比賽踢正步、后者非要往死里打。你拿著春秋時代的戰爭經驗總結,去指導戰國時代的戰場實踐,那就是怎么玩怎么死。這就是不合時宜,而接下來便是作用有限,甚至全成了倒因為果。自己一槍打了“十環”,然后拿出《孫子兵法》,對應到某個章節說:你們看,我高不高,就是按照《孫子兵法》打的。
把這個問題說完,接著再說傳統中國打仗是不是主要靠謀略。既然《孫子兵法》都沒用了,那么誰還主要靠謀略去打仗。
把中國歷代的戰爭總結一番,你總能在《孫子兵法》里找到對應的章句。一個原因是夠抽象,《孫子兵法》要是找不到,那就去《道德經》里找,總能找到;一個原因是倒因為果,打完十環再跟《孫子兵法》搞印證,肯定能印證出來。
那么,謀略就沒有嗎?有用,有時候非常有用。但不是那種詭計級別的兵法,而是陽謀級別的戰略。而這種戰略,往往卻需要形勢來配合。所以,你很難總結出一個普遍規律。而就具體的戰爭來說,往往都是實力碾壓。
但這個實力,卻不見得一定是國力。宋朝的國力絕對比西夏、比契丹更強,但宋軍為什么總打敗仗?與其說宋朝謀略失當,不如說實力沒能集中或不平衡。或是龐大的國力沒能發揮應有的力量,或是經濟實力太強而軍事實力太弱。所以,最后還是實力不濟。
在《殺戮與文化》這本書中,美國人漢森詳細介紹了西方軍事勝利的秘密,即西方特有的文化。文化也能打仗嗎?接下來再說西方戰爭的特點。
這個特點主要是區別于東方的。西方打仗基本上不講什么謀略,大多數是面對面硬剛。簡單說就是兩軍擺開陣勢,然后拿刀拿槍互相殺、殺到最后一個為止。
“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西方人就不懂這個道理嗎?初始條件的微小變化能夠導致整個系統的戲劇性變化。正是因為原初文明存在的某些微小差異,導致很多事情大相徑庭了。而在戰爭文化上,就表現為東方重謀略而西方玩硬剛。這里先說西方是怎么打仗的,再說原初文明是怎么差異的。
西方也講謀略。但是,這種謀略特別初級,跟中國沒法比。
在西方軍事史上,北非的迦太基人漢尼拔,被稱為戰略之父。就是說這個人特別擅長戰略,所以才把羅馬人打得鬼哭狼嚎。但漢尼拔到底采取了什么戰略?
羅馬人和迦太基人,本來是隔著地中海在意大利南部和西班牙打仗。但漢尼拔耍流氓了,他搞了一個大迂回,硬是繞過阿爾卑斯山,跑到了羅馬人的后方。然后,避實就虛、出其不意,在意大利北部重創了羅馬軍團。據說,坎尼一戰就干死或俘虜了7萬羅馬精銳。這就是戰略之父的戰略神操作。
就這么簡單嗎?總是戰略對戰略,就是開地圖炮,怎么說怎么有理。當然也有細節的戰術,即漢尼拔是怎么執行戰略的:一個是漢尼拔在冬季解散了西班牙戰士,讓這些人全部回家、去高消費。等沒錢了,這些人在開春之后全都回來,繼續給漢尼拔當雇傭軍。再一個是李代桃僵,把西班牙雇傭軍派到北非搞防守,而把精銳的北非軍團換到歐洲搞迂回。第三個是爭取法國地區的凱爾特部落的支持,因為搞迂回需要這些人幫忙,起碼得從人家地盤過。最后就是一個臨陣微操作,這個微操作被西方人吹得神乎其神,稱為坎尼模式。實際上,根本沒那么傳奇。簡單說就是中間后撤、兩翼包抄,最后搞殲滅戰。韓信垓下之戰,就是這么打的。但是漢軍比楚軍人多,而迦太基人卻比羅馬人少。
如果大迂回是戰略操作,那么這些就是戰術操作。然后到此為止,這就完了,沒別的了,這就是戰略之父的全部謀略了。戰國逐鹿、楚漢爭霸的戰略戰術操作,可比這復雜多了。
關鍵是漢尼拔折騰了一個大迂回,還是撞上了羅馬共和國的精銳主力。在坎尼會戰中,上陣的羅馬人可不是老弱病殘,而是精銳。光陣亡的高級將領,也就是曾經當過執政官、保民官和財務官的,就有八十多人。所以,與其說是坎尼會戰是戰略取勝,不如說是硬剛取勝。這一戰,就是迦太基人比羅馬人能打。
所以,西方人的謀略也就這樣了。編出故事來,一點兒也不好看。那西方人到底是怎么打仗?就是硬碰硬,要么我殺死你、要么你殺死我,簡單、直接、高效而且暴力。舉例子說一下這群人是怎么硬剛的:
比如馬拉松之戰,希臘的城邦聯軍一萬,波斯軍隊十萬。這是十比一。按照《孫子兵法》,人家叫十倍圍之,這仗沒法打。按照《三國演義》的套路,那就該找個博望坡放把火,或是找座堅城玩死守。
但是,希臘人卻不這么玩,而是把軍隊拉到馬拉松平原,跟波斯人硬剛了。關鍵是平原的周邊全是沼澤地,想跑都沒地方跑。然后呢?希臘人戰死192人,波斯人戰死4500人,馬拉松戰役獲勝。
再比如溫泉關之戰,也就是電影《斯巴達三百勇士》的歷史腳本。薛西斯組織了六十多萬大軍,而希臘人這邊只組織了7000人的聯軍。關鍵是聯軍主力沒能及時殺到戰場,只有斯巴達國王帶了三百人跑到溫泉關干仗了。然后呢?幾天時間,這三百人殺了薛西斯兩萬多人,就是這么硬。
而后來的薩拉米海戰,則是雅典人派出了兩百艘戰船對陣波斯人的一千艘戰船。然后,幾個小時就結束戰斗,波斯人的一千艘戰船全軍覆沒。
而亞歷山大遠征波斯的時候,那就更是懸殊的比分。
公元前331年,在慘烈的高加米拉之戰中,波斯人陣亡五萬、馬其頓人陣亡一百。也就是說,每死一個馬其頓戰士,就要有五百個波斯人陪葬。這種仗,馬其頓人到底用了什么無敵的戰略戰術或神乎其神的謀略嗎?
馬其頓人的所有戰斗,都是高加米拉模式。讀懂這一戰,也就知道亞歷山大大帝是怎么打仗了。因為他只有這一個模式。
首先,兩軍對陣,一面是馬其頓人、一面是波斯人,肯定是波斯人多。
其次,馬其頓陣線緩緩向右、逐次展開,簡單說就是右翼死命前出迂回,擺出一副要從右面回包波斯人的架勢。
第三,波斯人肯定要抽調兵力去保護側翼,馬其頓人往右、波斯人就要往左,因為兩軍對陣左右是相反的。
第四,馬其頓人不斷右翼前出,波斯人不斷向側翼增兵,這時候就會導致波斯人的中央部位出現缺口。部隊就那么多,側翼多了、中間肯定少了。
第五,左翼做軸、始終不動,馬其頓人的左翼不動,那波斯的右面也不能動,甚至還要往馬其頓的左邊殺。所以,波斯人只能從中央抽兵,就一定會形成缺口。如果不出現缺口,你怎么辦?不出現,馬其頓人就不停地右翼出擊,非要讓波斯人出現為止。因為波斯人不能不保護自己的側翼。
第六,只要波斯人的中央部位出現缺口,亞歷山大和他的精銳部隊,主要是伙友騎兵、持盾步兵和長槍方陣的組合部隊,就會立即發動中央突擊,這就是沖擊性作戰。
最后,一旦中央部位被突破,波斯人立即崩潰,波斯的部落兵四處逃竄、馬其頓的職業殺手隨后追殺,戰爭變成了屠殺。
亞歷山大大帝的所有戰役,都是這么打的。而且,就這一招,從來不換。大流士三世知道亞歷山大會這么打,而亞歷山大也知道大流士三世知道自己會這么打。但是,知道了也沒用,兩家就一直打明牌。而且,馬其頓從不搞偷襲、從不夜襲、從不詭計,一直是擺開陣勢然后硬剛。
就在高加米拉之戰前夕,老將帕米尼奧建議亞歷山大搞夜襲,因為波斯人太多。但亞歷山大卻說:我不會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來竊取勝利。
難道西方人就不懂兵者詭道的道理嗎?不知道,他們只知道面對面硬剛。正如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在《歷史》中所寫:
據我所知,希臘人習慣于以最愚笨的方式進行戰爭。他們互相宣戰之后,便著手尋找最好最平坦的平原,在那里拼個你死我活。戰斗的結果往往異常慘烈,即便是勝利一方也會付出慘重的代價;至于失敗一方,則將面臨全軍盡歿的命運。
西方人就是這么打仗的,那原因是什么呢?
托克維爾的《論美國的民主》一書中,認為:美國民主得益于三個因素,分別是地理環境、法制和民情。如果給這三個因素排個序,那就是:民情大于法制、法制大于地理環境。
而這種民情實際上就是一種特有文化。西方人的戰爭與他們的文化緊密關聯。而這種文化之所以是這個樣子,則與他們的原初文明的特殊差異密切相關。
西方的原初文明是古希臘、古羅馬。如果認為西方文明有道統,那就是兩根支柱,一根是雅典的理性、一根是耶路撒冷的信仰。而雅典的理性更原初。所以,探討西方的人的戰爭文化,就必須回溯古希臘是怎么打仗的。
在公元前7世紀到6世紀,希臘內部的戰爭就是這種簡單、直接、高效而且暴力的模式。甚至,比后期還要生猛,被稱為“一天戰爭”。
簡單說就是兩撥人或兩個城邦互看不爽了,然后就打一杖。打仗之前要宣戰、要約定地點、約定時間,然后各自準備軍隊。完事之后就要打仗,兩撥人在戰場上一個一個地殺,要么殺到最后一個人、要么有一撥人被殺慫。而戰爭的時間基本就一天,所以才被稱為“一天戰爭”。
為什么會是這種方式?首先是人,戰士都是自耕農或小地主,有私人財政和政治權力的公民;其次是制度,特有的民主制和自由主義傳統;第三,底層則是農耕文明與工商業文明的結合。
這就決定了希臘的軍隊不是雇傭軍,而是公民軍。所以,只要投票決定打仗,那參與投票的公民就會回家抄家伙,然后準備干仗。前面是敵人、后面是家園,所以只能一個一個地殺、殺到最后一個為止。而這就是希臘以及后來西方的民情。這種民情決定了希臘的這種戰爭方式,即簡單、直接、高效而且暴力。
馬其頓人征服了希臘,卻沒有毀滅這種文化,而是將希臘文化發揚光大了。后來的羅馬人,也是按照希臘人的戰爭文化組建了羅馬軍團。而這種戰爭文化一直主導了整個西方,甚至在現代也是如此。
就這一個原因嗎?
這講不通。這么打仗,的確簡單、直接還暴力了,卻未必高效。高效,要求以最少的成本、在最短的時間,獲得最大的收益。你都把人殺沒了,還有什么收益?打敗的,肯定是俎上魚肉。而打勝的,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原因如下:
首先,雇傭軍打仗才會在乎戰場收益,比如波斯人,波斯戰士都是把錢揣在腰包里,然后上的戰場,希臘人不在乎這個。其次,這是希臘地理環境所決定的,希臘的環境根本扛不住中國式的持久戰爭,搞持久戰不會被打死,肯定被餓死。
希臘人的生活方式是農耕加工商,資源要在整個地中海流動起來,人才能活。你搞個楚漢爭霸式的全面戰爭,然后打個四、五年,那大家等著一起餓死好了。
那么,東方式重謀略的戰爭以及西方式玩硬剛的戰爭,到底哪個更為優秀呢?簡單說東西兩支軍隊碰到一起,誰能獲勝?
馬其頓人和波斯人的較量,已經給出了答案。如果找底層的邏輯,那就是雇傭兵打不過公民兵。
而后期的軍隊組織方式,大多是這種西方式的。現在各國軍隊的操典,要么是英式的、要么是德式的。這也能給出答案。軍隊要排成密集隊形行進,其來源就是古希臘的重裝步兵。
中世紀的歐洲,分裂得一塌糊涂。但是,伊斯蘭世界為什么沒能掃平這里?跟這種戰爭文化有很大的關系。這伙人太不好惹。
所以,《殺戮與文化》這本書,才會認為說西方軍隊的勝利是西方的文化。這個觀點已經招致了很多非議。用一種規律來解釋歷史,招致非議,是難免的。但我們也沒必要覺得民族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人家講得有道理,該認就要認,沒必要妄自尊大。
但也到不了妄自菲薄的地步。因為中國也有中國的特點。西方人的這種戰爭文化,在中國幾乎沒法玩。民情不允許是一個重要方面。西方的民主和雅典的理性,是人家所獨有的。是好是壞,都是人家的特色。主要說一些古代中國戰爭的特殊情況。
首先,大秦帝國也有類似于這種公民軍,而秦帝國卻二世而亡了。
秦銳士也是密集隊形,而且也能把對手殺到崩潰。這就是戰場無敵了。而戰場無敵的根本原因,是秦戰國的普遍爵位制。普遍爵位制,相當于給了普通老百姓參與政治的資格。所以,秦軍打仗,根本不用吳起吮疽來激勵,有普遍爵位制就行了。實際上,這就是一種公民軍。
但是,秦帝國卻二世而亡了。這么一個幅員遼闊的帝國,靠這種軍國主義的套路,根本就無法實現統治。這就是原因。
第一,肯定不能把人都殺光;第二,殺人卻無法誅心。你看古羅馬對付迦太基就行了:女人賣為奴隸、成年男人全部殺光、兒童直接閹割,這還不算完,甚至還把人家的土地撒上鹽。勝是勝了,但勝得毫無道義。帝國要有超越性,但超越性必須有道義。所以,羅馬之后再無羅馬,原因就是缺乏這種道義性上的超越性。
第二,兵法可能沒用,但謀略必須要有,尤其是在古代中國。
因為規模不一樣。
大蒙古國橫掃歐亞大陸,為什么被弱到極致的南宋絆住了半個世紀?
蒙古人的手段比西方人還要殘酷,而且不在意是不是玩詭詐。而游牧騎兵的組織優勢和效率優勢,早被成吉思汗開發到了極致。一個一個地殺、殺到最后一個為止,你們西方人可以有。而蒙古人真能給你殺得一個不剩。所以,蒙古西征的時候,西方人也被殺慫了,那種古希臘的戰爭文化也沒能扛住。
但南宋是什么回事?
蒙古人不講謀略,只講殺戮,然后多路齊頭并進、每一路都是主攻。但是,面對秦嶺淮河幾千里的戰線,殺進來可以,但站不住,最后還是要退兵。于是,蒙古人也講謀略了。蒙哥大汗時期,蒙古人搞了一個幾千里大迂回,直接迂回到了云南。最終決定南宋生死的是襄陽之戰。而獻策首攻襄陽的是南宋降將劉整。一旦突破襄陽,蒙古大軍才把南宋滅掉。在中國打仗,不講謀略、只講實力,連蒙古人玩不起。
亞平寧半島才多大地方、地中海沿岸才多少方圓,一條長城就差不多了。而除了長城,還有黃河、淮河、長江。內部山河更是要多復雜有多復雜,千里關中、固若金湯,山西高地、俯瞰天下,江淮平原、河網密布。游牧騎兵可以縱橫華北平原,但是換到江淮平原,就要組建水軍;而換到四川,就要有山地部隊了。一個一個地殺、殺到最后一個為止,能把自己累死。所以,西方人的這套硬碰硬的戰爭邏輯,在中國就沒法玩。所以,在中國的戰場上,真能出現一個謀士抵過十萬大軍。
所以,造成東西方戰爭方式差異的原因,用托克維爾的解釋模型,最合適:一個是地理,一個是民情、一個是制度。
而到底是正面硬剛還是謀略取勝占優呢?看用在哪,也看怎么用,還看到底要實現一個什么目的。
在中國,不講謀略的成本太高,完全不可想象。在西方,特別是希臘時代,正面硬剛最合適,還不耽誤生產生活,一天打完最好。因為地理環境不一樣,特別是規模完全沒法比。
秦帝國和秦戰國可以正面硬剛,但以后的軍隊真心不能這么干了。公民軍才能硬碰硬,雇傭軍憑啥去送死?秦漢以后再無普遍爵位制,歷代中國王朝還哪來的公民軍?
進入現代社會以后,軍隊的組織和戰場的較量,基本都是一種西方式的。但未必是因為西方的戰爭文化古,而是民族主義。這個意識形態可比古希臘文化強悍多了。在民族主義的民情基礎上,誕生了現代國家。現代國家則是完全不同的制度模式。這就是民情和制度所決定的。
最主要的一個,是目的。你要是為了實現統治,那就不能玩殺戮。美國獨立戰爭,英國前線將領的一味殺戮,硬是把十三塊殖民地給殺沒了。你要是為了實現勝利,殺戮的手段確實簡單、直接、高效而且暴力。但殺戮完了呢?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最強、最行、最能殺嗎?美國在中東、阿富汗等地的戰后殘局,已經證明了這套邏輯講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