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9年十月,瓦剌軍直逼北京城。
于謙下達了一個令所有人吃驚的命令:“凡兵皆出營郭外”!各軍列陣九門外,背城而戰!
瓦剌騎兵長于野戰,短于攻堅,而京城城池高大堅固,戰前,于謙又專門對城防組織了加強。依常理,似乎憑城堅守是理所應當的選擇。
為何于謙非要列陣城外呢?
城池雖固,也未必能守
此前的戰事已經表明:堅固城池,不足為恃!
土木之變后,于謙本意是企圖以大同、宣府、居庸關、紫荊關等外圍固點,御敵于京城外。
大同、紫荊關等地皆有堅固城防,本有相當兵力,后又得到了于謙調兵加強,而守將,也多為忠勇之將。
可是,大同、紫荊關等地還是被迅速突破了,瓦剌還是迅速攻到了北京城下!
大同守將郭登,忠勇異常。戰前,他慷慨激昂:吾誓與此城共存亡,不令諸君獨死!
然而,遇到瓦剌軍打出的“英宗牌”,郭登一籌莫展。
盡管他還是堅守不降,但是,瓦剌不進攻他,他也不敢主動出擊,只能給英宗送點好東西,眼睜睜看著敵軍大搖大擺的繞過他,直抵紫荊關。
紫荊關,“城高池深,足稱雄固”,城防守堅固,且有12000守軍(也先軍3萬),而于謙已經調軍前往救援。
紫荊關守將孫祥企圖依托崎嶇山谷、城高池深,堅守待援。
然而,瓦剌軍中有“帶路黨”。
跟明英宗一起被俘的太監喜寧,引也先軍從間道插入,內外夾攻,破關!
可以說,大同、紫荊關都有堅固城防和相當戰力軍隊,但瓦剌軍皆能輕松突破。
這說明:在瓦剌軍挾持明英宗的情況下,明軍出戰有顧忌,會猶豫,而即便憑險死守,熟悉情況的“帶路黨”也會使抵抗被瓦解!
所以,于謙最擔心的,不是城防是否還不夠堅固,而是人心是否堅定!
而當時,京城的人心并不堅固。
人心不固的京城
土木之變,大批大臣陣亡或被俘,京營精銳盡失!
京師人心浮動,許多富豪已經開始逃走,而朝中大臣也多認為京城不可守,要遷都!
與此同時,許多官員,甚至天子,也是土木之變后緊急上來的,即便有堅定意志,其根基未穩,情況未完全掌握,是否能在復雜的政治(外有英宗被挾、內有人心不定)形勢下完成本職工作,尚存疑問。
天子、官員的形勢不穩,軍隊的形勢也很不穩定。
土木之變,京師明軍大部分“報銷”了。
京師守軍,主要有:兩京、河南備操軍,山東及南京備倭軍,江北及北京諸府運糧軍,以及浙江兵,以及從邊關退回來的部分守軍。
一方面,守軍成分復雜,有的是運糧軍,有的是準備在水網地帶防范倭寇的,各軍對敵軍不熟悉,對守衛京師的任務也不了解!面對對京師情況熟悉的“帶路黨”以及難以預料的“內奸”,難免不會“百密一疏”。
另一方面,大家緊急湊到一起,兵與將不相習,將與帥不相習,兵與兵不相習,缺乏磨合,極易引發混亂。
一面是新上的天子、大臣,新入防的軍隊,一面是挾持英宗,又有帶路黨相助的瓦剌軍。
顯然,盡管明軍兵力優勢明顯,城防堅固,但是,如果也先的“政治牌”、“帶路黨”得逞,將明軍大臣、將士的情況搞亂,那么,兵雖多,城雖堅,也是難以堅守的!
把復雜的情況搞簡單
經過于謙的緊急召集,此時,京師明軍已多達22萬。
只要大家不要亂,3個拼1個,也能把對手拼個精光!
但是,如果亂起來嘛····“土木之變”也就是不久前發生的事情!
對于缺乏磨合的軍隊,給予的任務越簡單越好!
于謙的命令簡單粗暴!
1、關閉九門!
明軍既無后路可退,也不必擔心后方被威脅。
2、簡單粗暴的命令!
“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后隊斬前隊!”
明軍也不要玩什么花,除少數擔任誘敵、救援任務的精銳部隊外,大部分只管站住位置就可以了!
瓦剌軍訓練有素,靈活多變,善用謀略。
然而,由于明軍后方是門,瓦剌不能抄其后路;明軍只顧站穩腳跟即可,也不必擔心敵人什么聲東擊西。
再者,軍令簡單、明確。
即便有“內奸”,想搞什么混亂,也會在搞出什么破壞前被軍紀處決。
防不勝防的復雜形勢,瞬間簡單了下來!
而此后的戰事,證明了于謙舉措的高明。
輕松化解“英宗牌”
瓦剌軍兵少且不善于攻堅,之所以敢跑到這里來,最大的倚仗就是明英宗這張牌。
作一個最極端的設想:如果明軍憑城堅守,瓦剌軍把英宗拉在最前面,守城明軍敢射箭拋石嗎?
可是,戰于城外,就使敵人這張牌不那么好打了。
十月十二日,也先挾英宗到德勝門外土城,要求朝廷派大臣迎接。
一番談判后,明軍拒絕了也先的敲詐勒索。
當夜,明軍組織23人,發起了一次夜襲,殺敵1人,救出1000被虜人口。
23人的夜襲,規模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明軍沒遇到英宗,作戰不受干擾;如果遇到英宗,既然能救出1000人口,自然也可能救出英宗!
同樣,瓦剌如果在進攻城外明軍時也把英宗拱在前面,那無異于把英宗主動“還”給明軍!
此后,也先將英宗安置在德勝門外一屋中,不再企圖“使用”。
此后,整個北京保衛戰期間,英宗這張牌都失去了效果。
攻守兼備:德勝門之戰
次日,也先發起進攻。
首先遭到攻擊的,是德勝門。
石亨先以少量精騎在城外民房設伏,佯敗誘敵,也先萬騎直追!
到德勝門時,神機營火器齊發,伏兵四起,范廣率軍反沖擊,瓦剌大敗!
此戰,也先的弟弟、平章都戰死,損失慘重。
這些說明:城外列陣作戰,利于掌握主動權!
如果明軍憑城而守,拱手讓出主動權,那么,瓦剌軍作戰損失基本可以自己預估,即便失利,覺得不劃算,退兵就是。
戰與不戰,戰到何種程度,完全由也先決定!
德勝門之戰中,明軍采取誘擊、阻擊、反擊的多種方法,出其不意地打擊敵軍,最大可能打擊了瓦剌軍!
不怕混亂:西直門之戰
德勝門失利,也先遂決心進攻西直門。
都督孫鏜先是擊退敵軍,但旋即出現失誤,被敵軍圍攻。
孫鏜被迫力戰不支,請求退入城中。
崩潰,往往是由一個局部的失利開始的。
歷史一再表明:進攻方失利,換個地方進攻就是,防守方即使擊退敵人數次,但只要一個局部敗退,有時會引發全局的崩潰!
此時,于謙簡單明確的命令發揮了作用。
西城守將嚴令不許開門!并下令城上守軍以神炮、火箭助戰!
孫鏜退無可退,即便想降敵也會被城上守軍所殺,當然只有振作精神,拼死抵抗!
此時,高禮、毛福受率機動兵力來救,石亨又從德勝門來救,瓦剌退!
簡單、明確的命令,使明軍避免了再次混亂,渡過一次危機。
不怕“作死”:彰義門之戰
然而,危機,也可能來自于自己“作死”。
十四日,瓦剌進攻彰義門。
兩軍激戰,明軍擊退敵軍。
此時,大明的太監,就像他們的前輩王振公公一樣,再次發揮了其善于“作死”的光榮傳統。
景泰帝派出的監軍太監,率數百騎由陣內殺出,企圖搶功。
明軍以步、火、騎配合作戰,神銃在前,弓弩、短兵繼之,騎兵又后反擊,一環套一環,組織嚴密。
配合作戰,貴在協調。
騎兵如果依照正常流程,在統一指揮下反擊,自然可以發揮巨大作用。
然而,在搶功心理下的反擊,還沒打亂敵人,先把自己的陣列沖亂了!
瓦剌趁機反擊,一口氣追到土城,明軍副總兵,指揮官武興戰死,情勢危急!
幸虧京城居民同仇敵愾,登到屋頂,以磚石助戰。
明軍在百姓的幫助下緩過勁來,繼續抵抗。
此時,毛福壽等元就能也趕到,將瓦剌軍擊退!
正是因為明軍背城列陣,沒有退路,明軍才沒有因為一些人的“作死”而潰散,穩住了陣腳。
而正因為其他方向明軍也是城外列陣,才能即使趕來救應,化解危機!
瓦剌退兵
瓦剌軍連番進攻都不能得逞。
同時,外部明軍源源不斷趕來救援,即將抵達。
瓦剌深恐后路被斷,只好撤退!
北京保衛戰,以明軍取勝告終。
于謙出城列陣迎敵的決策是務實的。
無論兵力、裝備、財力,大明均遠勝于瓦剌。
之所以遭遇挫折,陷入兵臨城下的窘境,關鍵不在實力不足,而在指揮問題、氣勢問題!
當時,京城內外人心惶惶,瓦剌又打出“英宗牌”,使情況變得更為復雜。
就士氣而言,幾十萬精銳已被瓦剌所敗,如果明軍22萬大軍龜縮城內,不敢迎敵,無疑是加重明軍對敵的恐懼心理。
復雜形勢之下,如果明軍士氣低落、人心惶惶,那么,瓦剌是有可能再次上演“奇跡”的。
因此,于謙堅決反對閉門死守,“奈何示弱,使敵益輕我”,是準確的判斷。
同時,京城明軍多為緊急調來,既不熟悉城防,也不熟悉友軍。京城的天子、大臣,許多都是緊急上位,對情況均無充分把握,誰也不知道會出什么“幺蛾子”。
如果放任瓦剌軍在城外為所欲為,那么,瓦剌軍是可能在“帶路黨”、“英宗牌”下做出許多文章的。
城池雖堅,兵力雖大,但一旦被敵突破一點,則明軍很可能陷入完全混亂,再次上演“悲劇”。
于謙分兵于九門之外,背城而守,限制了“混亂”的風險,盡管由于太監搶功等“作死”行為引發了短暫的混亂,也不可能出現全線崩潰,京城始終安然無恙。
因此,于謙不依堅城而背城列陣,雖不合常理,但卻合乎當時的敵我情勢,是“知己知彼”的高招。
情況看起來危險,但其實只要自己不亂,往往是可以穩住形勢的。
戰場如此,生活也是如此。
祝君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