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奕訢本來有機會當皇帝的。
因為論聰明才智、相貌體格,他都要勝過哥哥奕詝。但是,道光帝選皇位繼承人時,最終的天平還是倒向了老成穩重的奕詝。早在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道光皇帝書寫立儲密旨時,其親筆寫下了朱諭:皇四子奕詝為太子,皇六子奕訢封為親王。建儲密諭中包含兩個不同的內容,這在清朝宮廷史上是頭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也許,道光帝想給奕訢一點補償吧?

奕詝十歲時,其生母全皇后突然暴崩,奕詝交由奕訢的生母靜皇貴妃一起帶養。奕詝和奕訢兩兄弟小時候的關系還算不錯,在上書房里一起學習,一起玩耍,甚至一起習武。奕詝當上皇帝后,對奕訢母子也算可以,靜皇貴妃封為康慈皇太妃,奕訢封為恭親王,咸豐甚至打破祖制,任命奕訢為軍機大臣上行走,入軍機處才兩個月,就被提為“首揆”,當時奕訢只有21歲。‘
皇兄的格外恩典,奕訢自然力圖盡忠報答,但這時出了個意外。原來,當時的康慈皇太妃,也就是奕訢的生母,不慎說漏了嘴,導致咸豐遷怒并冷落奕訢,把他排除在權力中心之外。這是怎么一回事呢?野史中說,咸豐五年康慈皇太妃病危,咸豐因有養育之恩,也經常前去探問。有一天咸豐去請安時,正好太妃睡得迷迷糊糊,她以為身邊的人是親兒子奕訢,就說:“阿瑪本意立汝,今若次,命也。汝宜自愛。”

剛說完,皇太妃發現身邊不是奕訢而是咸豐,尷尬之余,只好轉身裝睡,不再言語。從此后,咸豐心里便有了疙瘩,對奕訢也起了猜疑之心。過了幾天,奕訢從母親宮中急急走出,正好遇上前來看望的咸豐,咸豐問他情況怎樣,奕訢哭著說母親恐怕沒得救了,希望皇兄能盡快給母親一個皇太后的封號。
咸豐帝聽后支吾了兩聲,既沒說同意,也沒說反對。奕訢一時心急,以為皇兄同意了,當時他急著要讓母親在活著時獲得皇太后的封號,于是就急急忙忙的趕到軍機處,命令臣僚準備了冊封典禮。奕訢的自作主張讓咸豐騎虎難下,只好勉強同意了封號,尊康慈皇太妃為康慈皇太后。但是,咸豐對奕訢的這次越權行為非常惱火,加上前面聽到康慈皇太妃說的那些話,心中更是十二分的不快。

沒多久,康慈皇太后去世。剛過一周,咸豐就找奕訢算總賬了,他以辦理母后喪儀不周的名義將奕訢趕出軍機處,并罷免一切官職,罰他回上書房讀書。
而在責罰奕訢辦理喪儀不周的同時,咸豐卻把康慈皇太后的喪儀規格大為降低,狠狠出了口心中的惡氣。自此,咸豐和奕訢的兄弟親密關系宣告結束,就連咸豐死在熱河行宮時,留下的遺詔也把奕訢排除在權力中心之外。咸豐病逝的各種消息傳到北京后,奕訢既傷心,又郁悶,另外還夾帶著莫名的委屈和一股無名火起。

作為咸豐最親的弟弟,他既對咸豐命八大臣輔政的遺詔表示十二分的懷疑,又對自己的地位安排感到憤憤不平,他認為這不是咸豐的本意而是八大臣利用熱河的變亂有意篡改了咸豐的遺詔。八大臣在處理咸豐喪儀上的問題,更是證明了奕訢的猜疑。就在咸豐崩逝的當天,八大臣起草諭旨,成立了大行皇帝的“治喪委員會”,其中包括了“睿親王仁壽、豫親王義道、恭親王奕訢、醇郡王奕譞、大學士周祖培、協辦大學士肅順、尚書全慶、陳孚恩、綿森及侍郎杜翰”等人。
表明上看,“治喪委員會”的名單不是權力分配表,其成員也只是按照與咸豐的親疏關系及朝中地位而定。名單倒沒有什么不妥之處,但問題是,八大臣在諭旨中僅命陳孚恩自北京火速趕往熱河,而恭親王奕訢卻被命留在北京辦事,無須前往熱河。

這一揚一抑,親疏立見,八大臣的用意,奕訢豈能不知?此時的奕訢,回想近年來的種種不公,不免也對兄長咸豐頗為怨憤。奕訢心想,在皇兄北走熱河后,自己留在北京和洋人百般周旋并費盡心機將洋人弄走后,多次奏請皇兄回鑾而不準,請求赴熱河探視疾病又不允;
現在好,咸豐這一撒手,八大臣輔政也沒有自己的份,這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啊?!難道自己的親弟弟還不如遠支宗親載垣、肅順等人可信嗎?難道穆蔭、匡源等外姓人還比自己的親兄弟可靠嗎?想到這里,奕訢的一腔無名怒火頓時燒向了肅順等人:正是這些弄權的小人時時刻刻在皇兄面前中傷毀謗,這才會使得自己被日益疏遠;

而這些人為了把持朝政,還故意多次阻撓咸豐回鑾京城;如今皇兄病死,這些人竟然不準自己前去熱河奔喪哭奠,真是家奴翻天,豈有此理!
想到這里,奕訢恨得直牙癢癢,他一跺腳,自言自語道:不行,我一定要親往熱河討個公道,弄個明白!恰在這時,慈禧的密使也到了,皇嫂指示小叔子立刻前往熱河,化解危局。奕訢得此信息后,心情立刻轉好,他就像吃了顆定心丸——自家人就是自家人,這自家的江山,豈能讓外人染指?

隨后,奕訢立刻上奏行在,堅決要求赴熱河奔喪。肅順等人雖然對奕訢防范得緊,但咸豐畢竟是人家的親哥哥,這胞弟來熱河奔喪哭奠胞兄,這無論怎么說都是合情合理的;要是肅順等人非要蠻橫拒絕,弄不好還讓世人懷疑八大臣是有意排擠宗親、把持朝政,反落下自己的不是。肅順等人轉念一想:也罷,反正現在大局已定,熱河是我們的天下,就算奕訢不懷好意,他單刀赴會、赤手空拳的,還能攪出多大的風浪來!
七月二十六日,恭親王奕訢懷著復雜的心情踏上了前往熱河的行程,一路上他晝夜兼程,馬不停蹄,經過四天的跋涉后,終于在八月初一的清晨抵達熱河行宮。奕訢到達時,正好趕上咸豐的“二七”殷奠禮,行宮內香煙裊裊,哀樂齊鳴,滿目蒼白。此情此境,奕訢豈能不感傷于懷!他帶著滿身的塵土,半是勞累、半是傷心的撲倒在咸豐的梓宮(靈柩)前伏地大哭,聲徹殿陛。

說真的,從咸豐崩逝后,還沒有誰像奕訢這樣悲痛過,即使是八大臣和兩宮太后,也沒有這樣傷心過。奕訢的痛哭哀號,讓在場的人都眼圈一紅,被感動得陪同流淚。奕訢痛哭的背后,情感極為復雜,可謂半是傷心半是委屈。其傷心的是,自己雖然和兄長有過芥蒂嫌隙,但畢竟是一起長大的手足,誰料到去年一別,便已成永生?
想起自己的哥哥自打當上皇上,何曾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如今斯人已去,人隔陰陽,兄弟間的這點齟齬疙瘩又算得了什么呢?奕訢的傷心大哭,也有一半是為自己而哭。他回想往事,雖然自己有些事情做得出格,但皇兄何以如此糊涂,竟然會將大權交給遠支宗親和異姓外人,而反對自己的親兄弟大加猜疑呢?

何況,這皇位是父皇留下的,本來自己也不是沒有機會,既然皇兄做了皇上,自己也已經認命,何以還是不加信任呢?再者,自己留在北京和洋人周旋,如今洋兵已退,自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么將自己排斥在權力之外呢?想到這里,奕訢是越哭越傷心,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窩囊、太委屈、太郁悶了,本來是出于禮儀性的一哭,變成了發自肺腑、痛徹心扉的嚎啕大哭。
奕訢的這一哭,可謂是感天動地,不僅那些大臣們覺得奕訢是真的和咸豐皇帝手足情深,就連八大臣都認為要是真不讓奕訢前來拜奠的話,那可就成了千古遺恨了。
不過,既然奕訢這次是真的來奔喪哭奠而不是鬧事,那他們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