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農村老家,對瞧不起的人有“四個蛋”的說法。
而在十來年前的時候,我在放假時回農村老家休息了兩周,期間和一位兒時好友又玩到了一起,這個好友占了“兩個蛋”,害得我也受盡了冷眼和排斥。
那是一個暑假,當時我已經參加了工作,在市里面的一所小學教書,因為還沒有結婚,覺得漫長的假期很是無趣,干脆收拾行李回到了鄉下。
我的父母在城里工作,但爺爺奶奶都在鄉下,所以我回去除了透透氣以外,主要也是為了陪陪老人。
小時候我就跟著父母去了城里,每年只在寒暑假的時候回去玩上幾天,然而隨著年齡漸漸增長,先后忙于學業和工作,回鄉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少。
正因為此,這次我專門回到鄉下,爺爺奶奶都非常高興,我也安心地陪了他們幾天,但我終究還是習慣了城里的生活,幾天時間過后,又覺得有些無聊起來。
并非我喜歡城里的燈紅酒綠,實在是當時手機的功能還不多,鄉里又沒有電腦和網絡,電視也沒有幾個頻道,娛樂活動乏善可陳,新鮮感過了之后,年輕人都會有些壓不住性子。
難得專程回來一次,我不想就此草草回城,于是擴大了自己的活動范圍,每天除了陪伴老人之外,還到村里四處逛逛。
畢竟是夏天,炎熱的天氣讓人很是難耐,活動范圍擴大了沒多遠,又迅速地收窄了回來,最終局限在了村里的小賣部,這里買得到冰棍,人也相對較多,讓人感覺活泛很多。
小賣部里還安了一張臺球桌,不過平時沒什么人玩,但這好歹也是一個娛樂設施,我只要到了這里,就會讓老板擺好桌子玩上一會兒。
其實我對臺球的興趣一般,球技也非常普通,不過用來打發時間非常不錯,我一個人接連玩了兩三天,倒是形成了一個臨時的習慣。
而在接下來的一天,我陪老人吃過午飯洗好鍋碗之后,又到小賣部打起了臺球,玩了小會兒時間,有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伙子到旁邊看了起來。
前兩天也有人看過我打球,不過總是幾分鐘就走,這次有所不同,這個人看了會兒不但沒走,還笑著說了一句:兄弟,一個人玩有些沒意思,不介意的話我陪你打兩局?
我的球技很普通,剛才并沒有打進去幾個,被這樣看著正有些不好意思,眼見這人也愿意參與進來,便愉快地答應了下來。
兩人先把殘局打完,然后讓老板又擺好了桌子,但在開桿之前,這人卻突然笑著說:就這樣打有些沒勁,不如我們加點彩如何?
我的警惕心比較強,聽到這話立馬有了些警覺,不過這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慮,笑著繼續說道:不要誤會,就是每一局讓輸的人來結賬。
雖然剛才只打了殘局,但也看得出這人的球技比我好,如果真要這樣打球的話,肯定是我結賬的幾率比較高。
不過農村的臺球收費十分便宜,哪怕次次輸都用不了多少,所以我之前根本沒有考慮過結賬問題,聽到這人的提議后,覺得這是個有趣的規則,便點頭表示了贊成。
稍后繼續打起了球,也許是因為規則的作用,兩人都要認真了很多,不過我的水平確實有所不濟,接連打了好幾局,才有些幸運地贏了一局。
但輸贏根本不是目的,只是為了娛樂而已,有人陪著要好玩多了,而最關鍵的是,打球期間我們聊了聊天,加深了一下認識,發現兩人竟然還是兒時的玩伴。
這人名叫周林,和我差不多年歲,還沾著點表親關系,小時候每次回鄉下的時候,我經常找他玩耍,跟著他下河上樹,田間野地里四處撒歡。
但也正如之前所說,隨著年齡增長,我回鄉下的時候越來越少,每次回來也十分匆忙,兩人便漸漸斷了聯系,到那時已有十多年沒有見面。
十多年沒見,印象中的小孩子長成了大人,所以兩人剛開始都沒有認出來,后面打球的時候說著話,這才把記憶重新聯系了起來。
這算得上是老友重逢,兩人都比較高興,周林更是約著我晚上一起吃飯,我那幾天正覺得無聊,不由有些心動起來,給家里老人打了個電話,然后跟著周林去了鎮里。
村子里沒有飯店,想吃點好的只有到鎮上,不過路程不算太遠,更何況周林還有一輛摩托,騎車十來分鐘就到了。
周林像是鎮子里的名人,還是飯店里的熟客,到了地方之后,老板和幾個食客都朝他打了招呼,另外沒打招呼的食客看樣子也認識他。
周林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感覺,咋咋呼呼地開始點菜,還要了幾瓶啤酒,等菜上來之后,就和我邊吃邊聊起來。
說的無外乎這些年來的經歷,周林在鎮里讀完了初中,因為學習成績不怎么好,便直接去讀了技校。
然而他終究不喜歡學習,技校都沒有畢業,就跟著親戚到了沿海打工,但他又不適應工廠的管理,廝混幾年之后,還是回到了老家。
關于現在從事的工作,周林打了個馬虎沒有多說,但聽到他這些年來的經歷,我心頭還是模糊有了點印象。
說嚴重點,周林應該算不學無術這類人,但他似乎另辟蹊徑找到了掙錢的方法,從衣食住行等方面來看,從鎮上和村里的范圍來說,過得還算不錯。
讀書時我還算努力,后來又從事了教師職業,其實很少接觸到周林這類人,但因為中間有兒時的友誼,加上他十分熱情,便沒覺得有什么不妥,還感覺十分愉快。
一頓飯吃得十分盡興,兩人喝了幾瓶啤酒之后,周林還騎著摩托把我送到了家,當時這方面沒有嚴格禁止,更何況還在鄉下,沒有人在意這種行為。
而在稍后幾天,我倆似乎重拾了兒時的友誼,周林時不時就約著我出去玩耍,不是打臺球的話,就是到鎮上網吧打游戲,還經常一起吃飯。
雖然大多都是周林主動約我,但當中的花費我沒有讓他吃虧,有幾次回請和主動結賬,開銷應該大致相當。
開銷不算多,但也絕不算少,為此我心里很有些疑惑,不知道周林到底從事什么工作,要知道我是因為暑假才能這樣放松,周林卻似乎成天玩耍,根本沒有見到上班。
與此同時,我還有了一種別樣的感覺,自從和周林走得較近之后,村里的人見到了我,像是隱隱有了一些冷眼和排斥。
農村老家不算大,很多人都沾親帶故相互認識,我這次回來小住之后,左鄰右里看到我都非常熱情,但是這種現象后來漸漸消失,似乎還對我有了些嫌棄。
為此我很是不解,也不知應該如何求證,只能搖搖頭將這種感覺拋在腦后,畢竟不會長時間待在鄉里,再過幾天就要離開。
然而到了后來,有天我又和周林出去玩耍了一圈,還到鎮上吃了晚飯,在晚上九點左右的時候才回到家。
農村里老人普遍睡得較早,以往這時爺爺奶奶都已入睡,但當時堂屋里面還亮著燈,爺爺還在等我,神色看起來十分嚴肅。
事出反常必有因,我心里不由咯噔一跳,不過爺爺沒有打啞謎,直接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和周林那娃兒出去玩了?
之前我每次出去玩,都和家里老人請過假,只是沒有說具體原因,因為我已長大成人還參加了工作,老人也沒有過問太多,所以不清楚我這幾天和周林走得較近。
但看眼前的情況,爺爺分明已經知曉,我點了點頭直接承認下來,但也忍不住問道:就是和他出去玩了玩,有什么問題嗎?
聽到我的話,爺爺臉色不由一沉,跟著卻又輕輕嘆了口氣說:我今天聽別人說,才知道你最近都是和周林一起玩,這娃兒路子有些不正,你以后不要和他來往了。
聞言我微微一愣,雖然沒有懷疑爺爺的話,但總覺得有些不解,這些天的接觸下來,發現周林確實有些貪玩,但似乎沒有別的地方不妥。
爺爺沒有賣關子,接著告訴了我緣由,也解開了我這幾天最大的疑惑——周林到底干的什么工作。
原來當初周林打工回來,并非完全不適應工廠的管理,而是他有一個不好的習慣,經常偷拿工廠的東西出去換錢,導致接連被幾個工廠辭退,沒了繼續打工的心思。
而從沿海地區回鄉之后,周林沒有知識也沒有技能,又不愿意辛苦種地,便整天在村子里游手好閑,那段時間起,村里的人家里經常有東西失竊。
這些東西大到放家里的錢物,小到種地里的莊稼,原本平靜的村子雞飛狗跳,而沒過多久時間,人們便發現這都是周林所為。
農村里最瞧不起的有幾類人,我們這里歸納簡稱為“四個蛋”,具體是:游手好閑的懶蛋、偷雞摸狗的壞蛋、懦弱無能的悶蛋還有忤逆不孝的混蛋。
可以說,周林占了“四個蛋”里面的前兩個,當時就成了人人唾棄的對象,不過大家念著鄉里鄉親,并沒有對他如何如何,只是將他的所作所為,都告訴了他的父親。
周林的父親為人正直,得知消息后十分生氣,將周林狠狠收拾了一頓,而他幸好不是“忤逆不孝的混蛋”,從此在村里消停了下來。
但只是在村里消停而已,周林的性格還是貪玩愛耍,安不下心來踏實掙錢,于是將手伸到了外鄉乃至城里,甚至還為此被抓住管教了幾次。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周林在外的所作所為,村里都有大致的聽說,但終究不是自家的孩子,只要他不在本村伸手,便也聽之任之。
當然,雖然管不到周林的行為,村里的人也不會有什么好臉色,不但對他十分排斥,還教育著子女不許和他接近。
我平時都在城里,并不知道以上種種情況,故而在這次回鄉的時候,因為打了幾局臺球,重新和周林有了來往。
農村不但瞧不起上面的“四個蛋”,還瞧不起與“四個蛋”來往的人,我悶頭悶腦和周林玩在了一起,從而導致被人嫌棄。
弄清原因之后,我在恍然大悟的同時,不由暗暗一陣苦笑,周林竟然是如此的品性,我當然不愿意再繼續和他深交。
但這幾天以來,我看出周林是個缺少真朋友的人,所以才會經常約著我玩,我和他之間也有了點真正的友誼,要是直接斷交的話,不但有些不近人情,我心里也過意不去。
正因為此,我略略琢磨了一下之后,心里有了更委婉而善意的方法,將之告訴了爺爺,還得到了老人的肯定和贊許。
等到第二天,我早早地就離開農村回到了城里,我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周林這個消息,而是在一番奔走之后,大概下午的時候給他發了一個短信。
時隔多年,短信的具體言語我已記不太清,但大致內容我還記憶深刻:
我先是找了點理由,為不告而別道了個歉,接著說我在城里的某個技校有朋友,如果周林愿意趁著年輕再學學技能的話,我愿意為他牽線幫忙,而且非常歡迎他到城里來找我玩。
短信說得比較委婉,但意思還是比較明確,如果周林愿意學習技能,甚至只要有走正道的心思,那么我還會是他的朋友,也將全心全意地提供幫助。
可惜的是,周林后來雖然回了短信,但也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大致就是:好的,知道了,下次回來又找我玩。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周林是否明白短信里的潛臺詞,但以我倆當時的關系來說,有的話還無法說得太深,到短信那樣的程度,已經稍稍有些過界。
而正如周林回復短信那樣的簡單干脆,后來他沒有到城里來找我,我也因此在回鄉時不再找他,兩人再次斷了聯系。
不過周林是村里的名人,我還是斷斷續續聽到一些消息,他一直過著游手好閑的生活,期間又被管教了兩次,而在幾年時間后,他又去了沿海地區闖蕩,后面再沒有聽到新的消息。
寫在最后:
我和周林的兩段友誼都戛然而止,想來還是有些遺憾,但我已經嘗試做過努力,為此也只能無可奈何。
這段經歷也讓我十分感慨,仔細深想一下,覺得周林應該是占了“四個蛋”中的三個,才會選擇這樣的道路。
除了游手好閑的懶蛋、偷雞摸狗的壞蛋之外,周林也算是懦弱無能的悶蛋,他在面對生活時選擇了逃避,養成了一種自暴自棄的態度,其實也就是某種性質上的懦弱無能。
與此同時,當初村里人對我的冷眼還歷歷在目,我只是和周林玩耍了幾天便被排斥,可見人們的心中都有一桿秤,是好是壞都有衡量。
其實這桿秤不在于城里還是農村,對于走上岔路之人,在什么地方都不會受到歡迎,我也因此備受警醒,雖然不至于三省吾身,但也常?;厥鬃酝?,借此糾偏糾錯。
在此分享一段經歷,從“什么樣的人在農村大家會瞧不起”這個問題出發,不知不覺講了很多,希望對朋友們有所幫助。
也謝謝朋友們看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