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時間,我一大家子,回了一趟鄉(xiāng)下老家,巧不巧,妙不妙,剛一下車,有一老婦人迎面抱住我老婆,本想該是多年不見的親熱擁抱,不曾想是痛哭流涕,越哭越厲害,直到暈過去。我們被這莫名其妙的哭聲,搞得不知所措,而我老婆心里明白,也陪上那老婆婆濞一把、淚一把。
老婆婆快70歲的人,老伴兒是領(lǐng)著養(yǎng)老金的退休工人,生兩女一男。大女兒41歲離異,帶著兩個孩子生活;二女兒38歲,未嫁;小兒子和我兒子同歲,今年34歲,還是同班同學,至今未娶。像她這樣的家庭在農(nóng)村不多見。
原來,生我兒子的那一年,村子里三個大肚子,我老婆和另一個女人頭身子是女子,而那婆婆還是兩女孩,她是生三胎呢,她們仨同病相憐,都是盼望生兒子的女人。天遂人愿,她們仨生了男孩同樂過,同年生男孩的記憶,把三個女人綁在了一起。然而,那婆婆的命運不濟,一雙半兒女窩在家里,嫁不出去,娶不進來,兒女倒是沒事兒似的,卻愁死了老兩口。
她們?nèi)齻€中的另一個女人,曾給我老婆說過,她不敢見那婆婆,她們遇一次就傷心地哭一次。前些年,盡管那婆婆沒有給我老婆托付,而我老婆還一直操心她家兒女的婚事,四處打問,曾介紹過三四個,就是談不成。那天,我老婆沒有隨我們進城,同那婆婆住了一晚上,她們通宵未眠,聆聽了那婆婆的傾訴肝腸:
老妹,真對不起!姐今天失態(tài)了,打擾了你一家子回老家的心情,我見到你兒孫一大陣,心里不能自己地傷心難過,我不是嫉妒你,而是想到了兔年上,我們姐妹三個坐月子的高興勁兒。
不知是先人的積修,還是后人的命?說我沒命吧,生了三個,比沒有生養(yǎng)的人,我的命好多了。說我光陰不好吧,老頭子還領(lǐng)著4000多元的退休金,日子沒有落在人后頭。說我養(yǎng)的兒女木訥吧,頭不禿,眼不瞎,腿沒跛,人長得秀氣精致。說我養(yǎng)的兒女不會過日子吧,雖然掙不來大錢,沒靠我老兩口養(yǎng)活,又沒有壞毛病,走的是正業(yè)正道。
娶媳婦,人家還要挑撿家道,窮家兒讓彩禮坑住了,而我嫁姑娘,從沒考慮過家道和彩禮的事,而我的去兒挑來撿去,高不攀,低不跟,耽擱成老女子。社會上未婚同居、未婚先孕的事兒可多了,娘老子為此丟盡了臉面,而我家的三四十歲了,女不近男,男不近女,個個腦子里就沒有談婚論嫁的想法,還不經(jīng)催促,我們一催的話,沒好氣地撂上兩個字“早呢!”從此,不是關(guān)機,就是失聯(lián),讓我老兩口提懸了心。
人說“病急了亂投醫(yī)”,我家三個寶貝的婚事,本不是花錢能辦的事。年齡大了,不由我們聽上別人的忽悠,就在迷信上亂花錢,有人說是娃爺奶的墳沒埋在地方上,我們把墳搬了;有人說是院內(nèi)亂動土了,我們找人安神祭祀;有人說我家的院落地脈不好,我們借上搬遷的好政策,丟了老宅子,搬到了新院。多次胡亂折騰,冤枉錢倒是沒少花,我家三個兒女的媚事沒有動靜。
和我同歲的,還有人抱上了玄孫,而我不敢想,眼看我老兩口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我讓我養(yǎng)的這三個操老了,不是徹夜不眠,就是淚濕枕巾。老頭子早年不抽煙,現(xiàn)在抽得老緊,他年輕時不喝酒,現(xiàn)在不喝酒睡不著。我兩口子因為兒女的婚姻流過的眼淚,不知能裝幾缸?我亂想過,如果我兩口子死了,能給他們換來屬于他們的家,我們死而無憾,但是又一想,我們不甘心啊!死不冥目。我們也狠心過,由他們?nèi)ィ覀冞^我們的,做不到呀,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片子爛肉。
這幾年,我們也沒有了種地的心情,只就近種了半畝菜園。我們好悲觀,感覺不如人了,不敢出門,不想見人,莊事上沒我們了,紅白事上只隨禮不去人,五六年時間沒走動過親戚,也不想親戚來我家。誰家有個婚嫁的事兒,我兩口子閉起門來,一個在這屋,一個在那屋,一個勁兒哭。平常,我兩個一天說不了幾句話,老早就睡了,睡下還睡不著。老想著一個問題,我兩口子沒做過虧人、虧心的事,從不說狠話、過頭話,老天咋對我這樣的不公。天下的男女,各有各家,各回各房,咋我的兒女還在漂泊,沒家沒舍呢?
老妹,我今晚把一肚子的酸水和苦水吐了出來,說不定哪一天走了,你是塵世上唯一知道我心事的人了。
那婆婆說了一夜,哭了一夜。第二天,接我老婆時,她也紅腫著眼,心情好沉重,坐在我的車上,目光癡呆,喃喃自語道“幾家歡喜幾家愁,老姐命中那么多愁,卻是世間不該有的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