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的歡笑悲憂
混沌指紋

賈樟柯的《三峽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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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介紹一下背景。
那是2007年,當時在外地出差,借調到兄弟公司(臺資),幫助他們完成項目。第一次和臺灣人同吃同住,充分了解了資本家的兇殘、產業工人的凄涼無奈。
為了趕項目進度,實行的是997工作制。每天早八點到晚九點半,僅星期日下午五點下班,沒有休息日。他們一年的休息日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天。
剛開始,我很不習慣。和他們開玩笑,說那輛班車就是輛囚車,他們都木然一笑,無力反駁。
以前和他們幾個中層有過接觸,印象里他們都很幽默,逢人就滿面春風,張口閉口都叫“領導″。愛講黃段子,都很色,每個人都有情人。
真正深入他們的生活,又看到了另一面:刻板的工作,每天有事沒事必須晚九點半下班,沒人敢逃工。因為臺灣老板有很多眼線,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監控之下。
外出公辦是他們最快活的時間,因為可以短暫逃離牢籠。像拿到心愛棒棒糖的小孩子,幾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又恢復了幽默與活力。
他們最愛玩的是一個自動投籃游戲,每個人專注地拼命投籃,在限定的三分鐘時間內,發泄出胸中所有的塊壘。
周日五點下班,這算是唯一的公休時間。不知從哪里冒出一個個花枝招展的姑娘,和他們相攜而去。
以前對這幫臺灣人的色很有微詞。但那時我表示深深地理解。
臺灣這一行業己經沒落,大陸是唯一展示他們手藝的機會。老板明白這一點,所以可以恣意地榨干他們的每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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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臺灣人踏花而去的時候,我們幾個借調的大陸人就很無趣了,于是大家去網吧消遣。
網吧是個很頹的場所,空氣污濁、人聲嘈雜,要呆得住真需要點耐受力。當時還沒有智能手機,上網只能通過電腦。
無聊中翻到電影《三峽好人》,剛獲金獅獎,賈樟柯正在和張藝謀進行“黃金還是好人”的大討論。

我點開了片子,片頭一個三分多鐘的長鏡頭,掃過渡輪上的男男女女:戴草帽叼煙甩撲克的男子;給老人看手相的中年男人;光膀子默默抽煙的男人;幾個無所事事的婦女和孩子……所有人都是原生狀態,衣衫破舊隨意,演員形象普通,看不出化妝的痕跡,看不出專業演員的作派。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這類電影,粗礪、原生態、毫無外在修飾。里面的人物一開腔,全是方言,山西話、四川話、四川普通話……這真一個特別的體驗。以至我無一時法適應,打破了我以前觀影的經驗,與片子中原生態的表演有很大的距離感,好半天都不能進入劇情。
隨著劇情的展開,我慢慢融入其中,并隨著人物命運的起伏而漸漸動心動容。當片尾,主人公韓三明帶著三峽兄弟們,毅然奔赴山西煤礦打工時,我的眼前模糊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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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好人》賈樟柯的即興之作。

本來是到三峽庫區,為畫家劉小東拍一部紀錄片。劉小東雇當地拆房的民工做模特。畫作還未完成,一個民工拆房時,斷墻倒塌,人就再沒有站起來。
劇組慰問死者家屬時,賈樟柯深受震動。他近距離接觸到了這樣一群人:他們是這個匆匆前行時代的棄兒,沒有人關心他們喜怒哀樂,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悲歡離合。他們如螻蟻般卑微,他們靜靜地生長,默默地消失。
世人只知王侯將相,誰曾為百姓立傳?
賈樟柯很快寫出了劇本,劇本通過一個山西礦工到三峽庫區尋親的故事,白描了奉節這個即將淹沒的小城中百姓的悲歡離合。
男二號“小馬哥”是當地的一個小混混,崇拜周潤發,崇尚江湖義氣。為了五十塊錢,被別人亂刀砍死在瓦礫堆里。
主人公韓三明,一個山西的煤礦工人,到奉節尋找失散多年的妻女。前妻為還債,成為當地船老大的傭工。為了贖回妻子,他決定再回山西挖三年煤。
與他一起打短工的民工問:挖煤能掙好多錢?
韓三明:一天兩百。
氣氛一下活躍起來。
韓三明:你們要想好了。很危險,去年死了十幾個,早上下去,晚上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難堪的沉默,大家默默地抽煙。
"干!“所有的酒杯碰在一起。再艱難的日子也要做一個抉擇,總不能窮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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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好人》中最溫情的一幕出現在結尾。三明和船老大談妥條件后,和前妻來到瓦礫堆里的一個破屋中。三明蹲在地上抽煙,前妻從兜里掏出一塊糖,遞給三明。三明咬了半塊,把剩下的半塊遞還給妻子。
兩個飽經風雨的中年人,沒有華麗的衣飾、沒有驕人的容顏,只有同命相憐的情感,相依為命的堅持,與命運搏斗的決心。他們相對而視,默默地咀嚼著那半塊奶糖,體味著生活中難得的甜蜜。

我不知道那些997的臺灣打工者,有著怎樣的家庭,有過怎樣的故事,每年短暫的探親時光會怎樣度過?
據說這些年,那家企業經營狀況不好,很多人離開了那里。
只希望他們不要那么辛苦,可以多陪陪家人。祝他們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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