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掩飾對魯迅先生的偏愛與敬仰。從上大學開始,對先生的作品,無論雜文、散文、小說、詩歌還是書信,只要能找到的,就來個通讀,一字不落的讀。先生的作品不靠情節取勝,靠的是直面人性的辛辣和字里行間的韻味。
魯迅先生的語言功底,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無人能出其右
他是真正掌握了漢語言奧妙的人,能把一句普普通通的大白話說的曼妙靈動、韻味無限。正如武功中的入化境者,隨便一揮手,看似平淡無奇,卻已是神來之筆。
在《秋夜》一文中,魯迅先生開篇就寫道: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在朋友間的一次小聚中,一位編輯大人曾以此話為例,說名家和普通作者的區別就在于,普通作者這么寫是廢話,名家這么寫就是經典。
我驚嘆,現在編輯大人們的水平也都像市場通貨一樣水漲船高了嗎?后來了解到,這位編輯大人的主要本領是混水摸魚,最初因為有些拉贊助的本領混進了雜志社,現在四處活動的目的依然是拉贊助。我這心里才舒了一口氣。
什么是好的語言
賈平凹先生說:能夠準確地表達出人與物的情緒的語言就是好的語言。怎么表達情緒?就是通過字與字、句與句之間的搭配。魯迅先生的這段話,每一句都是簡單的大白話,但組合在一起,就呈現出一種別樣的韻味和情緒。
《秋夜》一文主要表達了堅韌不屈的棗樹,對高而怪的天空的抗爭精神。“棗樹,他們簡直落盡了葉子……而最直最長的幾枝,卻已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而一無所有的干子,卻仍然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讀完全文再看開篇那段話,就可以體味到其妙處。
文中的棗樹隱喻的其實是作者自身,一個孤獨、寂寞,有些彷徨,卻又充滿反抗精神的斗士。如果寫成“墻外有兩株棗樹”,則是對景物的一種白描,沒什么意味;如果寫成“墻外有兩株樹,都是棗樹”,則多少有了一些味道;魯迅先生偏偏寫成了“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這樣的語言不但讓讀者眼前一亮,感到很有意思,同時也為這段話陡然增加了很多張力,準確表達了作者當時的復雜情緒。
“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算病句嗎
如果在公文寫作中出了這樣的句子,一定是要挨板子的。公文寫作講究的是客觀、真實、準確。而文學創作則不然,講究的就是提煉、升華、創造和意境。
正如魯迅先生的另一名言: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文學創作本身講究的就是不拘一格,最重要的是“創",而不是“寫”。魯迅先生是深悟此道的人,對于語言的凝練、搭配與創新非常重視,這一點在他的作品中隨處可見。
妙到毫巔的詞語組合
“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是《孔乙己》一文的收尾之語,也是通篇的點睛之筆,一句話道出了一個落魄文人在那個時代的可悲命運。
文章開篇就說了,小伙計之所以記得孔乙己這個人,是因為:“掌柜是一副兇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由此可見,這個雖然已經貧困潦倒,但仍然穿著長衫咬文嚼字的窮酸文人,在小伙計和其他人心中不過就是一個笑料,與無聊時的調味品。
及至后來,由于偷了丁舉人家里的東西,被打折了雙腿,破衣爛衫的孔乙己以手為腿,匍匐著來酒店喝了一碗酒之后,就消失了。小伙計覺得以那樣的身體狀況,再加上缺衣少食,孔乙己肯定是熬不過這個寒冷冬天的。所以他才會有“的確死了"的推斷。
如果直接寫成:“孔乙己的確死了",則說明這個消息得到了印證,還是有人關心和知道孔乙己的死活的。但魯迅先生寫道:“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這段話的意思就完全不一樣了,沒有人關心,也沒有人知道孔乙己的死活。一個窮酸文人的悲慘命運和世人的冷漠之情躍然紙上。
經常有人問:怎樣才能寫出好的語言?辦法很簡單,認認真真地通讀魯迅先生的作品一遍,語言能力定會大有長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