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人所說的“匹夫”,有三個含義。
最早,“匹夫”與“匹婦”相對,指“一對夫婦”中的男人。
逐漸,“匹夫”用來指非貴族,就是“平民”、“庶人”,有“微賤”之意。
再后來,“匹夫”用來罵人,意為“獨夫”,表示輕蔑。

“匹夫”這個稱謂何時有的呢?
有人說很早,會舉出《尚書.咸有一德》中說過:“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成厥功。”
這在《尚書》中,歸為“商書”,是伊尹在商王太甲即位后告誡他的諫言。
不過清代大學(xué)者段玉裁說:“三代時《經(jīng)傳》不見其字”,就是夏商周典籍中,沒見到有“匹”這個字。
應(yīng)該說,段氏所講大致靠譜。
西漢景帝末年,魯王毀孔子舊宅,發(fā)現(xiàn)古文尚書,其中有《咸有一德》一篇。司馬遷《史記》所引今文尚書中,亦有此篇。
《尚書》曾有《咸有一德》是確定的。
問題在于,西晉永嘉之亂,造成大量古籍毀壞亡佚,其中也包括古文和今文尚書,留存下來的基本就是現(xiàn)在可以見到的《尚書》二十八篇。

東晉的時候,出了豫章內(nèi)史梅賾獻“孔安國作傳的古文尚書”一事。此《尚書》,由于內(nèi)容極其符合當時朝廷的統(tǒng)治需要,迅速被接受,并立為學(xué)官。
以后歷代,盡管不斷有質(zhì)疑之聲,但均被帝王看好。唐代,孔穎達為其“正義”,就是現(xiàn)在看到的《尚書正義》版本。
直到清末,學(xué)者們才基本認定,此書的“傳”及其中許多篇,皆為偽造。
這部書中,有《咸有一德》,亦被考證是偽造。
東晉的時候,有了“匹夫”“匹婦”之說,會不會更早?

學(xué)者們認為,“匹夫”“匹婦”一詞,要早到春秋戰(zhàn)國之前。
這是從“匹”字訓(xùn)詁得出的結(jié)論。
《說文》曰:“匹,四丈也。從匸(xì)八。八揲(dié)一匹。”
許慎說,“匹”字本義,是四丈布帛。“匸”為“夾藏”義;“八”是“八揲”之會意;“揲”指“雙臂邊夾持邊計數(shù)”。
這意思是,古時人們丈量布帛,一邊伸展雙臂量布帛長度,一邊把量過的夾在臂下,量“八揲”,就是四丈了。
“四丈”叫“匹”,也有其道理。
古時,二丈布帛為一“卷”,現(xiàn)在仍是如此。“一卷”又稱“一端”。“一端”二丈,“兩”個“一端”,四丈,即為“一匹”。
所以,“匹”字從一開始,就既有“四丈”含義,又有“兩”或“兩端”含義。
“兩”,用于重量單位,也是因為兩個“黃鐘管”的粟粒,重二十四銖,才稱“兩”。
古人非常早的時候,因為觀測日月,而形成了日為陽月為陰的“陰陽”哲學(xué)。“陰陽”,亦即后來所說的“矛盾”。據(jù)于此,古人也對“夫婦”有了代稱。

段玉裁說:“凡言匹敵,匹偶者皆于二個成兩取意。凡言匹夫、匹婦者,于一兩成匹取意。兩而成匹,判合之理也,雖其半亦得云匹也。”
他說:“馬稱匹者,亦以一牝一牡離之而云匹,猶人言匹夫也。”
他說得很清楚,“匹”從偶合而來,但是可以分開說,比如“匹夫”、“匹婦”,也比如“匹馬單槍”的“匹馬”。
所以,“匹夫”,最早是指成年男人,后來又作為單個人的統(tǒng)稱,于是有了“平民”“庶民”之含義。
《左傳.桓公十年》:“匹夫無罪,懷璧有罪”,是一種表示身份低微的自謙。
《韓非子.有度》云:“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匹夫”指低賤的平民。
顧炎武《日知錄》所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是說即便“微賤”之人,對于國家興亡這樣的大事,也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
古時,“匹夫”也用“匹士”代替。
《禮記.禮器》曰:“是故君子太牢而祭謂之禮,匹士太牢而祭謂之攘。”《疏》:“匹士,士也,……言其微賤,……故謂之匹也。”
“匹士”,就是低等的,非貴族的,屬于平民階層的“士”。

從“匹”包含的“低等”、“微賤”的含義,進一步引申出“輕蔑”之義。
《孟子.梁惠王下》載:“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
“匹夫之勇,敵一人者”,即“匹敵”一詞由來,也是“匹夫之勇”成語的由來。
《史記.淮陰侯列傳》:“項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
這里的“匹夫之勇”,不完全是“敵一人者”之義了。韓信對劉邦說項羽“此特匹夫之勇”,指其“不能任屬賢將”,包含有“獨夫”之義。
“獨夫”,亦稱“一夫”,即孤家寡人、獨斷專行、眾叛親離的統(tǒng)治者。語出《尚書.泰誓》,“獨夫”指商紂。
后來罵人的“匹夫”,往往就既有“匹夫之勇”的“微賤”之意,也有“獨夫”之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