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我接到姑父的電話，說姑姑食物中毒，人快不行了。我火速趕回幾十公里外的老家送他們?nèi)メt(yī)院。姑父哭喪著臉告訴我：“下午，你姑姑在屋后采回一把蘑菇，摻著腌肉炒了吃下去，不一會兒，整個人就昏倒在地……”
姑姑在家務農(nóng)，姑父好吃懶做。這些年，他在外面瞎折騰，沒掙到什么錢，家里的農(nóng)活都是姑姑在干。表弟今年27歲，初中畢業(yè)后跟姑父一樣瞎混，錢沒賺到，債倒欠下不少。他一直沒找到對象，這對父子太不靠譜，沒人愿意把女兒嫁進這樣的人家。
表弟因為在外面做生意，趕不回來，姑父打電話向我求救，我匆匆到到醫(yī)院的時候，姑姑已經(jīng)昏迷不醒了。醫(yī)生正在給姑姑洗胃。
一聽要先交5000元押金，姑夫便趴到姑姑身上哭嚎著：“孩他娘啊！你可不能有事啊！”護士呵斥他：“別耽誤救人，站一邊哭去！”我去拉他，他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哭。我知道，他不是心疼姑姑，是在等著我去交錢。他有錢就去打麻將，5000元錢他根本拿不出來！
我交完押金，姑父訕笑著說：“醫(yī)院真是坑人，她要是住三兩個月，我們家得把房子賣了！
兩天過去，姑姑毫無起色。主治醫(yī)生也納悶：“經(jīng)過治療，病人各項體征應該好轉(zhuǎn)，可為什么一直昏迷？”第三天，我父親趕來探望。他瞪著姑父說：“我去看了那毒蘑菇，是‘白落傘，娃娃都知道有毒，你們窮得連菜錢也沒了？”
“我哪知道！”姑父很怕我父親，不敢多言。父親得知姑姑入院還查出了慢性腎炎、心肌缺血等毛病后，就痛心疾首地說：“我妹跟著你就沒享過一天福，她這毛病都是累出來的啊！”
那天下午姑姑清醒了，她說：“既然治不好，那就不治了，免得浪費錢。”我安慰她說：“現(xiàn)在醫(yī)學發(fā)達，一定會治好的。”姑父也說：“你就是心疼錢，只要活著，錢咱們還可以掙！”
主治醫(yī)生來查房時，姑姑說：“我這個病要是治不好，就沒必要再浪費錢了。”醫(yī)生公事公辦地答道：“只要你配合治療，還是有希望痊愈的。”姑姑忽然說：“前段時間，我看電視上一個小姑娘臨死前把眼角膜捐了，讓三四個人重見光明，等我死了能捐眼角膜嗎？”醫(yī)生大吃一驚，他沒想到姑姑會有這樣的境界！他有些動容：“感謝您！有心就好，等您病好痊愈了可以提交捐獻申請……”
姑姑拉住醫(yī)生的手說：“我等不及了，你們不遂了我這個心愿，我死不瞑目！”備受感動的醫(yī)生在這樣的強烈要求下，答應立即幫她預約申請。
姑姑要捐眼角膜，全家人都反對，尤其是我奶奶。她堅稱，要是把眼角膜捐了，下輩子姑姑就會轉(zhuǎn)世成盲人，萬萬不可以！姑父偷偷去問醫(yī)生，得知是無償捐獻眼角膜，不會給家屬一分錢時，他獨自坐在病房角落，悶悶不樂了很久。
盡管如此，全家人還是拗不過姑姑。她趁著清醒的時候，開始交代后事，包括欠了鄰居家一百元份子錢、上個月電費還沒有交等等。姑姑不斷哀求醫(yī)生、護士快點給她預約捐角膜；還跟我說，想搞個能錄像的捐獻儀式，希望后人記得她。幾天后，捐獻角膜申請得到批復，捐獻儀式也隨之舉行。那天動靜很大，醫(yī)院院長出席了這次眼角膜申請登記表的簽字儀式，許多人都趕來見證這令人感動的正能量時刻。
姑姑躺在病床上，掙扎著在兩個醫(yī)生的幫助下，哆嗦著填寫了《公民自愿捐獻角膜登記表》。第二天，她的事跡就被我們當?shù)仉娨暸_、報紙輪番報道，贊揚聲一片。此后，電視臺還派記者做了兩期跟蹤報道。一夜之間，姑姑成了社會楷模、道德標兵。醫(yī)院為她免去了大部分治療費用，姑父還去收費室討回了5000元住院押金。
接下來更多的熱心人士直接捐款給姑姑治病，還有網(wǎng)友要求開通銀行轉(zhuǎn)賬。姑父忙不過來，我去幫他辦卡并查收賬戶和感謝愛心人士。直到表弟從外面玩了一圈回來，姑父才讓我將這“好差事”移交給了他。同時，姑父讓我不用每天再去醫(yī)院了。一個月后，姑姑身體好轉(zhuǎn)，不僅可以下床走動，臉色也由青白轉(zhuǎn)為紅潤。
2017年國慶節(jié)前夕，姑姑出院了。我奉命開車來接他們回家。姑父坐在后排蹺著腿不停地抖，表弟坐在前排不時扭頭說：“家里要好好修一修了。”“要不，給我換個新摩托車吧！”在后視鏡里，我看到姑父不停朝他擠眼，讓他閉嘴！
其實，我心里明白姑父是怕“露富”，他沒向任何人透露過捐款的具體數(shù)額。奶奶問姑姑，她說不知道！姑姑回家之后，他們家的日子看似回到了往常，但是給表弟提親的人多了起來，大家都說姑姑的心腸好，找這樣的人家肯定不會錯！
2018年元旦，表弟訂婚了，那個姑娘大專畢業(yè)在鎮(zhèn)上上班。訂婚宴上，姑父熱情地將親家介紹給親朋好友，還說：“親家明事理，也沒多要我家彩禮。”倒是姑姑忙著張羅宴席，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兒子有了好歸宿，她也就圓滿了。
那天送走賓客，我?guī)凸霉檬帐白酪危⑻崞鹞覊|付的5000元住院押金。姑父不高興地說：“這點錢還讓你惦記了這么久？”明明是他欠我錢，被他這么一說，我反而有理虧的感覺。姑姑趕緊拿了錢還給我，還說：“我是沾了侄女的光，若不是她聯(lián)系新聞媒體，我那一身病還不知道治不治得好！”姑父卻說：“什么她聯(lián)系媒體，人家捐款都是被你感動了，自愿的！”
我趕緊跟姑姑道別，她將我送到路邊。我勸她說：“如今你們?nèi)兆右矊捲Ｐ┝耍眢w不好，就別再那么辛苦了。”姑姑婉言道：“我知道你心疼姑，這事是姑對不住你。不說了，你慢點開！”
臘月里，姑父買了一輛十多萬的轎車。2018年春節(jié)，姑姑全家去給我父親拜年。那天，表弟跟我透露，他家準備到城里買房了。3月，姑父果然在縣城買了套房子，姑姑執(zhí)意還要住鄉(xiāng)下，她說：“家里種地才會有糧食、有菜吃，我還要養(yǎng)豬，這是農(nóng)戶的生計和本分。”姑父卻罵她：“不懂享福，一輩子勞碌命。”他和兒子搬去了城里，父子倆過得相當滋潤。
五一前夕，父親跟我打電話：“你姑姑在鬧離婚，你回來勸勸！”假期我去探望姑姑，老遠就聽見吵架聲。準備離婚的姑父，早就搬空了老家屬于他的物件，但他發(fā)現(xiàn)還有一塊一千多的手表不見了，他想回來拿走。姑姑堅決不給，兩人差點就要動手了。
我趕緊將他倆拉開，小姑毫不避諱我這個侄女，就開始怒罵道：“留下的東西都是我的，你去跟那個小狐貍精過吧！”姑父也毫不相讓地說：“我去跟她過，我樂意！”家丑被揭開，姑姑也豁出去了，操起掃帚追打姑父：“她就是看中你手里的錢，要不是我吃毒蘑菇，在醫(yī)院躺了一個多月，咱能掙那么多錢嗎？”姑父氣急敗壞地說：“你吃毒蘑菇，那也是我出的主意！”
姑姑邊追打邊哭著說：“我可是拿命在賭！我白天裝死，晚上繼續(xù)偷吃毒蘑菇，不然就憑你，如何能騙過那些醫(yī)生？”姑父奚落她：“賭命？那‘白落傘我們小時候誰沒吃過，吃幾顆根本死不了人！”姑姑越發(fā)傷心，坐在地上嚎哭道：“我拿命換來的錢，你就這樣對我，你是不是人？”
姑父也毫不客氣說：“捐獻眼角膜可是我想出來的主意，這才是掙錢的主要來源，你以為你吃個毒蘑菇，別人就給你捐錢？”“反正這塊表我是不會給你……要不是我侄女找媒體報道，你那破主意有鬼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難分勝負。
我后來終于聽明白了，我做夢也想不到，老實巴交的姑姑竟然會跟混賬姑父一起，利用人們的同情心來騙錢！而我，竟成了他們所設騙局的幫兇！如今，我不再擔心姑姑的未來何去何從。作為親人，我既無法狠心向公眾曝光他們的齷齪之舉，也做不到大義滅親，報警追究他們詐捐！唯一能做的，就是對他們敬而遠之，冷眼旁觀他們作死的折騰日子。
最后，我丟下仍舊為了一塊手表，鬧得雞飛狗跳的兩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走了好遠，還聽見姑姑歇斯底里地叫著：“我要讓我侄女上電視曝光你們這對狗男女，讓你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