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一個真實案件,它的離奇在于它是一個冤案。
他本是一介書生,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在一夜之間就成了強女干犯。7年的牢獄之災,24年的上訴,最終洗清冤屈,還自身清白。他說,國法壯膽訴到底,不信涼州無青天。
1986年,42歲的裴樹唐已是中國曲藝家協會甘肅分會會員、中國民間文藝研究家協會會員、甘肅群眾文化學會會員、武威市文化館文藝輔導干部。
裴樹唐在語言教學方面有專長,負責文藝培訓,屢次在省內外獲獎,是遠近聞名的大才子。
1986年8月5日下午3時許,裴樹唐召集部分文藝骨干,在辦公室研究安排參加9月份職工業余文藝調演的相關事宜。
業余歌手劉建平在練唱時,音質不錯,但因為口音的緣故,發音不夠準確,存在吐字和氣息上的錯誤。排練之后,裴樹唐的同事嚴中全,將她帶到裴樹唐辦公室,讓裴樹唐一對一輔導一下。
因為專心致志地輔導,誰也沒注意到下班時間。直到晚上7點多,裴樹唐起身準備送女學生出門的一剎那,一個兇神惡煞的男人闖了進來說,7點多都下班了,你們唱的什么歌?
來人是劉建平的男朋友小曹,此人頭腦簡單脾氣暴躁。他懷疑裴樹唐和小劉兩人有不當行為。一進門,不分青紅皂白就是一副干架的姿態。
8月份的甘肅,晚上7點左右天還大亮著,文化館進進出出很多人,小曹這一吵鬧,人們紛紛趕了過來。
嚴中全趕忙說,是我請裴老師給你女友糾正語音的,沒我就沒這個事情,如果這件事讓你們不愉快,我給你賠情道歉。
聽了嚴老師的話,小伙子覺得自己做的有點過了。趕忙賠不是說,實在對不起,我太冒失了,再見。說完轉身就走了。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沒當回事兒的裴樹唐和嚴中全兩人瀟瀟灑灑地踱步回家。
但他沒想到,此時此刻,炎熱的空氣中,惡毒正一點點地凝結,半個月之后,有人就把他告了。
8月30號那天,裴樹唐堂一進單位會議室,等候在會議室的兩個警察問他,你叫裴樹唐?裴樹唐回答,是。警察說,你被逮捕了。裴樹堂一臉的不解和不忿,他認為警方肯定抓錯人了。
去了派出所仔細一問,人家說,沒錯,抓的就是你。我們接到了被害人的舉報,前幾天你利用工作之便,違背婦女意志,以脅迫手段強女干女學生。事實人證俱在,你還想抵賴?
裴樹唐楞了一下,頭都大了,心想怎么會這樣呢?自己和這名女學生既無仇又無冤,她為什么要這么害我?還沒等他回過味兒來,武威市警方的調查就結束了。
裴樹唐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犯了強女干罪的,糊里糊涂地就被送上了被告席。
裴樹唐的律師尹平經過閱卷,發現大量的疑點。首先,被害人為什么沒在當天報案?而是在事隔多日之后才去狀告呢?其次,案卷里的證據,只是被害人單方面提供的證詞,而且證詞里對強女干的種種細節,說的也是云里霧里,讓人不明就里。
尹平律師說,強女干者必須要用暴力,被害者肯定要反抗,肯定要進行搏斗,身上不可能不留有痕跡。
法庭上,盡管尹律師提出很多疑點,裴樹唐也一再要求被害人出庭對質,但沒有得到法官的采納。
檢察官說,被害人跟被告人無冤無仇,她不會報復裴樹唐的。這句證詞給人感覺既不可思議又非常可笑。
就這樣離奇又疑點重重的案子,法官竟然在判決書上給裴樹唐定性為強女干犯,判處有期徒刑7年。
裴樹唐在回執書上寫了一首詩:率意斷獄,任情用刑,助紂為虐,舍命難服!假案錯判鑄成冤,明鏡失輝難高懸。國法壯膽訴到底,不信涼州無青天!
裴樹唐說,他寫下這首詩有兩個意圖,1.堅決不服,堅持上訴。2.提醒二審法官,案件有冤情。他希望引起二審法官的注意,洗刷自己的冤屈。
1987年3月20日,裴樹唐涉嫌強女干罪二審經過武威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書面審理后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裴樹唐開始了他的勞改生涯,他沒有崩潰沒有絕望,反而出奇的平靜,造成他如此平靜的心態有兩個原因:1.保重身體,活著出去。2.相信法律,堅持申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抱著為自己昭雪冤屈的信念,裴樹唐走進了武威監獄。
監獄的大鐵門關上了,可監獄外卻炸開了鍋。相信裴樹唐的人都在為他打抱不平,不明真相的群眾也在議論紛紛。
同事嚴中全說,裴樹唐如果對哪個女人有興趣,他犯不上用這種下作的手段。而且,如果他那天非禮那個女學生,只要她喊一聲,他就會聽見。
裴樹唐生于書香門第,家中姐妹9人,不是做學問的就是搞藝術的。他出了這件事后,岳母被氣的病倒了。父親去世的早,母親以及姐妹們都和他立即劃清界限,不認他了。面對裴樹唐的丑聞惡名,他的血緣之親都選擇了放棄。
親人的絕情,讓裴樹唐萬箭穿心,他選擇默默忍受。他說他能理解,在那個年代一個強女干犯的親屬要背負的重擔。
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對他兒子說,你就是那個強女干犯的兒子呀,你跟你老子一樣,也是個壞家伙。從此后,兒子就堅決不上學了。
裴樹唐入獄的第3年,他和妻子離婚。妻子帶著孩子離開了他,也離開了武威這個傷心地。只留下裴樹唐一個人在獄中,不間斷地寫著申訴狀,3007份,封封都是血書,以表自己的清白。
因著裴樹堂的學識,監獄領導讓他帶領其他犯人學習,由于表現良好加上工作認真,屢次獲獎。
有一天,監獄指導員高興地找到裴樹唐,說給他帶來一個驚喜,要給他減刑。沒想到裴樹唐說,他不接受減刑。
話一出口,監獄指導員眼睛都瞪圓了,為啥?你這不是有毛病嗎?當初判你入獄,你天天喊冤,現在讓你出去,你還不走了。
裴樹唐說他沒毛病,減刑是給有罪之人的獎勵政策,他是無罪之人,如果接受了減刑,就是承認自己有罪。
在裴樹唐7年的牢獄生涯中,監獄曾先后6次提出給他減刑。如果他接受,可以提前4年出獄。
但裴樹唐都態度堅決地拒絕了。他堅持認為,減刑是對有罪之人的寬恕,自己是清白的,是無罪的,所以他不接受這樣的獎勵。
1993年8月5號,裴樹唐服刑滿7年出獄,他從武威文化館一個英姿勃勃的大才子、好老師,到某些人口中臭名昭著的白發蒼蒼的強女干犯,刑滿釋放了。
裴樹唐最想見的不是親人,而是那個當初誣陷自己、害自己鋃鐺入獄的女學生劉建平。他要問清楚,她當年為什么要害自己!
茫茫人海,7年過去了,外面早已不是裴樹唐熟悉的世界了。他去新疆去青海,只要有一點線索都不錯過,尋找那個害自己失去清白、失去自由失去一切的女人。可人沒找到,案子的申訴也毫無進展。
2000年10月的一天,一個神秘電話打來,是他學生的家長,說家里有急事,讓他火速過去。
在學生家長馬玉鳳家里,他見到了劉建平。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眼前就是害自己蹲了7年大獄的仇人,裴樹唐再好的涵養,再深的學問,也控制不住情緒。馬玉鳳說,裴老師,你不能動手。
沒等裴樹唐動手,劉建平“撲通”一下給他跪下了,哭著說,裴老師,我對不起你。學生家長將一封信交給裴樹唐說,裴老師,你不要聲張,你先看信。
裴老師,您好,我對不起你。文化館的領導找我,讓我告你。湯館長對曹武安說,只要我告你就可以把我和曹武安的工作調到文化館。曹武安連續幾天都對我打罵威逼,我被逼的無路可走,又怕他們散布謠言,就違心地抄寫了他們事先寫好的告發材料……
到公安局后,一切都是湯館長等人在報案,盡管我一直都在哭,一句話也沒講,他們硬逼我按上手印報了假案……
裴樹堂終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感覺五雷轟頂,天底下竟有這么卑鄙無恥的小人!不僅害了他,還把劉建平兩口子引到犯罪的道路上。
同事嚴中全說,文化館有兩個館長,這兩個館長在文化方面的能力比裴樹唐差遠了。裴樹唐有點瞧不起他們,他們心里就有點不舒服,但人家是領導,就找個借口修理裴樹唐。
裴樹唐回憶說,湯館長因為經濟問題遭受處分,性格偏激的他把裴樹唐當成了假想敵,認為是裴樹唐告發了他。于是輔導女學生的事情一出,強女干犯就被運作出爐了。
當年,裴樹唐入獄不久,文化館館長并沒有履行給劉建平夫婦調動工作的承諾,劉建平的愛人把所有的怒氣都發泄在她身上,經常家暴她,無奈之下,她選擇了離婚。
幾年后,再嫁人的劉建平隱瞞了自己的這段過去。劉建平說,這十幾年,每當聽見警笛呼嘯而過的聲音,她的內心就在顫抖。于是,她背著家人主動走出來,還裴樹唐一個清白。
2006年和2007年,裴樹唐兩度來到北京,找到最高人民法院反映自己的案情,劉建平賣掉自己的小飯鋪,主動跟裴樹唐一起到北京上訪,當場與法官說明真相。
這場二十多年的冤案得到最高人民法院的高度重視,法官們承諾一定會給裴樹唐一個交代。那天,裴樹唐露出了二十多年來的第1次笑容。
裴樹唐在天安門廣場照了一張相。他說,這張相片反映的是天安門上的國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徽;廣場上的紅旗,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五星紅旗,他覺得自己的案子一定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2009年2月17日,最高人民法院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指令甘肅省高級人民法院對該案進行再審。
2009年12月11日,甘肅省高級人民法院指令武威中院再審。
2010年7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函令武威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再審裴樹唐一案。這不是簡單意義上的復核審查,它是為糾正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錯誤判決和裁定,依照審判監督程序,對案件進行的重新審理。
2010年8月31日,武威市中級人民法院撤銷了原一審判決和二審裁定,發回涼州區法院重審。
2011年1月26日,法院宣判裴樹唐無罪。
裴樹唐在判決書上又寫了一首詩:庭宣無罪案終審,喜哭無淚泣無聲。酒敬天下正義君,遙叩京城謝黨恩。曠世奇冤新故事,人鬼善惡后人評。哭問上蒼誰告知,萬金何處買青春?
2011年7月4日,武威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賠償決定:裴樹唐被違法羈押2557天,賠償363937.81元,賠償其精神損害撫慰金50000元。
2012年7月26日,涼州區政府恢復裴樹唐公職,其后裴樹唐退休待遇確定為:月退休費及津貼補貼總額為2311元,從2012年8月1日起執行。
洗清冤屈后,裴樹唐寫了一副對聯,上聯:遭誣陷蒙奇冤備受煎熬,下聯:討清白破重阻終見青天。橫批:24年。
【結語】:
裴樹唐是個悲劇人物,一次個別輔導,徹底改變了他的一生,時代可以造就人才,也可以毀滅人才。
如果沒有1986年8月5號那件事情的發生,這24年他能干很多事情,也能干出成果,能為文化事業做出一定貢獻,更能體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同事眼中的裴樹堂,恃才傲物,經常跟領導唱反調。天長日久,領導臉上掛不住,心里肯定有想法,但再有想法有矛盾,也不能誣告。
所以,寧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是處世智慧。
法律是靠人執行的,再好的法律,沒有好的執行者也是白紙一張。所以法律好,人也得好,只有雙方結合起來才能把事情辦好。
據說,裴樹唐被冤入獄不久,陷害他的兩位文化館館長和審案法官,先后患上了絕癥,離開了人世。
人在做,天在看。天理昭昭,惡人終究報應不爽;沉冤昭雪,好人終究見青天。一個巴掌捂不住天,正義會遲到,但從不缺席,法律終究是公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