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良渚文明,應該王權已經存在)
這個題目,包含的,不止一個問題——
第一,夏朝是否真實存在。
第二,為何找不到“夏朝記錄”,是說本朝的而非后世的。
第三,“夏朝記錄”缺失的原因,是否與秦皇焚書有關。

(距今5300年的“河洛古國”巨型聚落)
一
夏朝是否真實存在?
現在的人們,對“夏朝”的了解,都是從古人那里得知的。
所謂“古人”,可以前推至孔子,這就距今超過2500年;還包括《詩》《書》等古籍,大約距今3000年。
西周以降的統治者和知識分子,顯然是相信曾經存在過這個“夏朝”的,所以言必稱“三代”。
有意思的是,真正的古籍“經典”,皆不言“夏”之前還有延續幾百年的朝代,如《詩》《書》孔子著作,莫不如此。
司馬遷只說古代更早還有“五帝”,且與“三代”一脈相承,也不說“夏”的前面還有哪幾個“朝代”,甚至“三皇”也未提到。
這可以看作是古人的“歷史嚴謹”和“學術嚴謹”。

(陶寺遺址“宮城”平面圖)
東周伊始,有相當部分文獻保留了下來,佐以器物、遺址發現,足可證實東周是存在過的。
受西方史學方法的影響,上世紀初,國內一些學者,如夏曾佑等,認為“東周以前無信史”。
不過,此“疑古”非彼“疑古”,有人把顧頡剛的“疑古”與此混為一談,這屬于極謬之誤解。
上世紀20年代左右,甲骨文研究使人們對中國“朝代史”的認知,一下子前推到了距今3600年的商代。
甲骨卜辭證明,司馬遷列出的商王世系,只有個別差錯,由此印證了《史記.殷本紀》的可信性。
那么,這對《史記.夏本紀》的可靠性,是否也有間接印證作用呢?
說到底,現在的人們詢問“夏朝是否真實存在”,其實是《詩》《書》、孔子、司馬遷所說的“三代”是否可信的問題。

(石峁遺址“王臺”)
二
關于夏朝是否真實存在,有兩條“考查線索”——一是古籍記載,一是考古學證據。
古典經籍告訴人們,夏朝起于距今4000年左右。
從考古學來說,登封王城崗遺址、偃師商城二里頭遺址等,是符合“夏朝”存在之年代的。
換個角度說,距今5300-1900年的良渚文明、河洛古國遺址、陶寺遺址、石峁遺址等,都有足夠考古證據,證明當時已經進入古國或古王國時代。這些遺址所呈現的文化和文明的年代,均在“夏朝”之前。
所以,不難斷定,距今4000年的時候,在黃河下游的中原地區,存在一個叫做“夏”的王國,從考古學角度來說,是完全可能的。
只有一種例外,就是這個王國,不稱為“夏”,而叫其他什么,比如稱“春”或者“秋”。

(登封王城遺址復原圖)
考古學證據明明擺在那里,這些年來,關于“夏朝是否真實存在”,人們究竟在在爭論什么呢?
概括起來無非兩點——夏朝度邑到底在哪里;有沒有夏朝的文字證據證實其確實存在。
徐旭升先生和鄒衍先生,是探索研究夏文華的先驅。
鄒衡先生早在1979年就曾指出——
“夏朝同商朝一樣是客觀存在的,所以,考古學上的夏文化必然就包含在(黃河中下游的中原地區)這一空間和這一時間已經發現的諸文化諸類型的各期段之中。我們說,夏文化不是沒有發現,而是用什么方法去辨認它”。
“用什么方法辨認夏文華”,這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二里頭遺址出土青銅器)
三
關于夏文化,包括在考古學界和歷史學界,占“統治地位”的是“都邑推定法”——夏都到底在哪里。
對于此種方法,大致又分兩類。
一類,是直接斷定哪里是夏朝度邑。
比如,主張登封王城崗遺址為禹都;以偃師二里頭遺址為桀都;還有主張三星堆遺址為夏都,等等。
另一類,是以確定湯亳所在為基點,按照史籍記述向西推定。
除“都邑推定法”外,另有“文字證據法”之觀點。
這最簡單直接——要想證實哪里屬于夏文華或者夏朝度邑,拿文字證據來。
持此觀點的,在考古界和史學界中,似乎較少,倒是“業外”人士居多。

(二里頭出土青銅器)
也是在上個世紀初,學界大牛人王國維,提出了“二重證據法”。當然,他主張的,是以“地下材料”補正“紙上材料”,以“證實古書之某部分全為實錄”,而并不涉及古史的重建。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思路——將“紙上材料”與“地下材料”割裂,肯定不是包括解決“夏朝是否真實存在”的好方法。
那么,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文字問題。
文字,漢字也不例外,總有個產生過程。
徐中舒先生有一個觀點值得注意。
他認為,漢字是在商朝正式形成的,而且是在武丁之后的二百七十余年中逐漸成熟的。
即便在殷商前期,也未見有甲骨文出土。徐先生說,文字濫觴于大汶口文化,為殷商所繼承。這個過程,與巫卜集團,即后來的“儒家”代表孔子的祖先有密不可分的關系。他說,古代虞夏之族,包括韋、顧、昆吾三族,及其后裔匈奴、越等,均無文字保存下來,因為當時還沒有文字。

(二里頭出土青銅器)
四
夏代很可能沒有文字,對這一點,考古界史學界很多學者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少有學者在已有考古遺址尚未發現文字資料上質疑考古成果。
這也是使更多人糾結于“都邑推定法”的重要原因。
人們面對的事實就是,在文字還沒產生的情況下,如何判定“夏朝是否真實存在”。
孫慶偉教授認為,應該提倡一種比王國維“二重證據法”更具廣泛意義,是用于各類考古材料的研究方法。他稱之為“歷史語境下的考古學研究”,并以之來研究夏文化。具體說——
第一,要帶著研究夏代文化的具體的歷史問題來處理考古材料。
第二,要盡可能在夏代及相關歷史背景下理解考古材料。
在《鼏宅禹跡》一書中,他就此發表了對夏文化研究的看法。
結論,當然是夏朝確實真實存在。

(二里頭出土青銅器)
說到這里,也不能排除另一種可能,就是夏代已經有了文字。
至少,在商周,曾經有古代典籍更多地記錄過夏朝的事情。
從流傳下來的《左傳》《谷梁傳》《國語》《管子》《莊子》《墨子》《呂氏春秋》《孟子》《逸周書》《禮記》《周禮》等古籍中的記載看,確實在秦代之前,曾經有很多沒流傳下來的古代著作。簡單舉例如下——
《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世》《經世》《世傳》《紀》《上古記》《故記》《春秋之記》《史記》《春秋》《魯春秋》《周春秋》《燕春秋》《齊春秋》《宋春秋》《乘》《檮杌》《志》《上志》《前志》《軍志》《周志》《鄭志》《書》《丹書》《刑書》《虞書》《夏書》《商書》《周書》《鄭書》《楚書》《儒書》《虞箴》《夏箴》《商箴》《周箴》《誥》,等等。
從前述古籍引用這些著作的情況看,都是不見于后來各種古籍的,就是說,并不與其他古籍重復。
這些古籍,司馬遷顯然也未能見到。其亡失,大概率要歸責于秦皇焚書了。
即便這些古籍不屬于夏朝,至少極可能記錄了更多夏代的信息。

總結幾句——
夏朝之存在,是不必懷疑的事情。
沒有文字,也應該曾經存在,總有辦法證實。
這件事,專業性很強,相信隨著考古的大規模推進,會有驚喜呈現在人們面前。
或許孫慶偉教授的話有道理——“人人爭說夏文化是不嚴肅的”。不妨多一些耐心,“讓子彈飛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