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說我的故事吧,應該能代表高中上軍校的大多數人——論理想談不上,說父母強迫也不全是,家境一般但并沒有窮到上不起大學,對部隊對軍人也沒那么了解。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高考完事后報了提前批志愿,被扒了褲子體檢,爾后一紙通知書,就到了軍校。并沒有太多的奇特往事可言。
我得母校坐落于六朝古都,秦淮河畔,要說因為軍校管得嚴,軍校生一點都沒有受這座城市影響,那也是睜眼說瞎話,南京這座城市很特別,既有很濃厚的古典文化氣息,又十分現代,還有其他大城市少有的清新......扯遠了。當年學校給我們報到的時間是3天,8月30日到9月1日。我是30號去的,天真的以為報完到能出門耍兩天,誰知道,進門不到5分鐘,家長就被支走了,在班長的友善提醒下,手機和2000現金也被家長帶回,10分鐘不到,我已經穿上了灰色囚服,哦不,體能服,老式膠鞋,關鍵是,理了1毫米......
這讓人很失落。但根本沒有時間坐下來好好消化一下失落的情緒,就被帶著去領個人被裝,然后是筆記本,書包,黃臉盆......回來后,班長簡單說了兩句壓被子的方法,便開始學著先來的同學壓被子。新發的軍被是泡的,邊邊角角還有很多褶,當時我根本沒法想象它能變成班長床上那般方正的模樣。
軍營和外面是兩個世界,但是從來沒有人會給剛剛從外面進來的人以適應的時間。我的軍校生活就這樣開始了,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熱烈,在板寸頭、走直線、拐直角、唱軍歌、上大課、搞體能中,開始了。
容我插嘴說幾句關于新訓的話。如果非要說轉變,那它一定發生在新訓這個階段。每天的訓練都分成4大塊:上午,下午,晚上,深夜。幾乎每一天都如此。沒有經歷過的人很難想象,每天腿疼到要扶著樓梯上下樓還要奔跑是種怎樣的體驗,在訓練場練隊列能一邊轉體一邊睡著是種怎樣的體驗,迷彩服從綠色穿成黑色洗的時候盆底一層砂是種怎樣的體驗,從這樣骯臟的迷彩服里掏出一個饅頭班里兄弟一人分上一口是種怎樣的體驗,站在隊伍里突然不明所以嚎啕大哭是種怎樣的體驗,排隊一人三分鐘給家人打電話接通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是種怎樣的體驗......那段經歷很寶貴,也很關鍵。
大學時光故事很多,在這里說不下,有機會再分享。總的來說,很忙,除了周天,剩下每天雷打不動6點起床出操,晚上上自習到10點20,11點熄燈。應該說時間都排得很滿了,可是自主控制的時間和空間都少得可憐,學業不學業的在學校時也顯得沒那么關鍵,之所以這么講,上過軍校的都知道,學校里交流得最多的就是下了部隊之后如何面對士官和領導,成為傳奇被大家口口相傳的也鮮有學習成績好的,基本都是體能如何如何,到了基層部隊帶兵如何如何,參加各類軍事比武競賽如何如何......沒有激勵的大環境下,能夠潛心學習文化課的真不多。這真不怨我破壞大環境啥的......
5年過得很快,我畢業那年,趕上了按排名選崗。一時間很難反應過來,耳濡目染了5年的部隊厚黑學、關系學,突然一下子失去了市場。在政策公布之前,我家里甚至還被某熟人牽線聯系到某一麥二,要XX萬給我弄一個院校的名額。現在想想,幸虧沒辦成,不然血汗錢就打了水漂了。
畢業選崗的簽字表,就像一張照妖鏡,一時間各路冷暖顯露無疑。90%是講兄弟感情的,很少有人會為難誰,在大的排名基礎上,就近商量調劑一下,過程都很順利。專業里還有一個同學,家中只有一個母親,神經早年受過刺激,他說,他必須回家,全隊兄弟沒有一個反對,讓他第一個挑了回家的崗位。也有很多不愉快的插曲,有的鬧到至今仍打死不相往來,有一些還發生在我本人身上,這些不開心的細節就不說了。我最終的去向是一個機步師,師直屬隊。
到連隊第一晚,指導員找我談心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當5年、6年甚至更久的排長......他還給我講了連隊現有干部的情況,有干了5年半副連長剛剛扶正的連長,有干了5年排長運氣好才接上指導員的他本人,有已經上尉2年的副連長,還有兩個上尉排長,還有比我早到一年的排長和工程師......算起來連隊干部倒是人才濟濟,就是出路堪憂......第二年還來了新排長......第三年又來了新排長,當然我連面都沒見著,因為那會兒已經借調到軍里了。
正兒八經科班出身,這是基層戰士們羨慕你的地方,也是你比他們多掛兩顆星星的資本。但是這并不是意味著他們就一定會聽你的,事實上,軍官在開頭比同軍齡的士官更難掌控手底下的戰士。我恰好就是那個不能完全掌控戰士的軍官。
斷斷續續帶兵兩年,我和他們喝過酒、干過仗,鬧過別扭罵過娘,講真的,那段時間是比較苦的,一方面不知道前途何在,一方面還得跟這幫哥們鬧心,著實難受。我現在調走兩年了,從前帶過兵,尤其是老士官,還經常能想起我,有啥事會給我打個電話,排座排座的叫著,也著實親熱,哈哈哈哈。當時在連隊其實是很容易放松自我要求,畢竟是個干部,要同流合污太容易了,樣樣都能安排。
有選擇合污的,也有拒絕的。我雖不才,幸運的屬于拒絕的那一類。現在回憶起來,那兩年真的是我最努力的兩年了,現在要是有當年那個狀態,恐怕會順利很多。那會兒有種被逼上絕路的壯烈感,白天帶兵,自己早中晚加練體能,晚上查完房到小房間,打開筆記本寫文章,其實那會兒都算不上文章,頂多算口水話,但就是那么堅持寫,也算是一種情感寄托。恰逢軍隊新媒體興起,我的口水文章居然有了發表傳播的平臺......平臺對大家都是公平的,要想在這個平臺上得到認可,一定少不了異于常人的堅持和付出,這個道理大家都懂,但我還是想說,我是很幸運很幸運的那一個。
到集團軍幫工,就是因為新媒體文章寫作,它給了我到上級機關工作的機會。其實在這之前,我就獲得了去師機關幫工的機會,因為干活比較認真,人看起來比較老實......接下來的經歷很奇特,但確實都是偶然,似乎又有必然在里面:因為改革調整,我從原來的步兵單位調去了另一個任務和管理都相對寬松的旅,終于實現了上下班、周末雙休、節假日旅游的生活,不料新年剛過,我的職業生涯就又迎來了另一波轉折:借調到軍種機關。
這次借調跟寫文章毫無關系,但是到了單位后,又因為寫文章獲得了特別的關注,所以實在是說不好這其中到底是有關聯還是沒關聯了。目前的工作狀態就是,忙,各種忙,周一到周五鐵定加班,周末分大小班,全看任務。但是人在北京,又是大機關,所以總算是有奔頭。
以上大概就是從軍校畢業到現在的粗略狀況了,該吃的苦吃了,該有的體驗有了,該經歷的奇遇也經歷了,目前在全軍來講一個不高不低的崗位上,也算是有了一些見識。但是如果你問我,滿意嗎?我會說很滿意。那知足嗎?說實話,不是很知足。跟軍中同僚比,我多想有個主官經歷啊,我多想不用陷在機關事務里,在前途可期的情況放手帶兵啊,哪怕辛苦呢,但是這種假設并不存在,哪能好事都占盡。跟地方同學相比,我當年高中的是實驗中學的實驗班,最好的一個班,沒有之一,同學們現在滿世界走的有之,自己創業當老板的有之,房車美妻安穩度日的有之,年薪百萬上漂北漂的有之,工作生活不太如意暫時落魄的亦有之,跟他們比,十年之內我沒有更多可能,各方面框框都比較固定,這也算是不大不小的遺憾吧。
如果非要說給我現在過的怎么樣下個結論的話,我覺得還挺好的。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但在現發展階段,階級相對固化是不可避免的現實,如果不從軍,我的家庭條件不太可能支持我到北京立足,依靠個人能力的話,要達到現在軍隊的保障水準,得付出巨大的努力,碰巧還得有好運氣才行。
我是個比較容易滿足的理想主義者,也可以簡單的理解為天真的土包子,所以至少現在我覺得,高中畢業讀軍校到現在發展還不錯,不算太好,也不是很差。這個世界上哪有什么注定就要成為人才的人呢,大數人不都是在后天生活中慢慢領悟到自己不過是個凡人嗎。
所以我這樣的凡人,心還是那顆想踏破南天的心,但身體還是得靠人間煙火來養活,何況我還想有一份好心情。那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所謂心懷理想,直面現實。
這就是我,一個想當將軍又樂于現狀的苦工上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