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雨村和賈政來自不同的階級,他們當官正好展示出清代做官的不同途徑,以及官場的潛規則。
賈雨村也是紅樓中貫穿全書的一個人物,雖然他在書中若隱若現,大部分情況下是借書中人物之口提及他,但他在書中的浮沉也算是當時官場的濃縮版。
他是寒門學子,小說中介紹賈雨村,原是胡州人氏,祖上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
不管他祖上如何,到了他這一輩,用現在的話來說,他就是屌絲一枚,住在葫蘆苗,窮得連上京趕考的路費都沒有,要不是得到了甄士隱的資助,他估計還在葫蘆廟里喝西北風。
不過他還是有些才華的,一考便中,中了進士,選入外科,很快升為知府。但上任一年,便因貪污,又恃才侮上,被上司參了一本而被革職。
但賈雨村還是有幾分運氣的,做了林黛玉的老師,借著鹽科老爺林如海的推薦,不僅與賈政相識,搭上了賈府這條大船,而且很快便在賈政的干預下復職,上任金陵應天府的官職。
知府相當于現在的市長一職,那么“應天府”是個什么樣的存在呢?舊時也叫京師,是明朝時期的名稱,為明朝前期的首都,后永樂時期遷都到順天府,應天府就作了留都。應天府管著上元、江寧、句容、溧陽、高淳、江浦和六合八縣,也就是在江蘇南京一帶。
應天府在明亡后就改名為“江寧府”了,曹家又做了多年的江寧織造,曹公的暗語著實厲害。也就是說,應天府所在省份完全在賈王史薛四大家族勢力的掌控范圍之內。也因此,賈雨村才能這么快補缺。
巧的是,賈雨村一上任就碰上了薛蟠打死馮淵的官司,又涉及到曾經資助他的恩人甄士隱的女兒,這下有戲看了。一邊是強權貴族,一邊是平民恩情,前者能助他直上青云,或許還能登上人生高峰;而后者只是滴水之恩,對前途毫無幫助。
賈雨村本就是一個貪酷之徒,即使沒有門子,恐怕甄英蓮到最后也還是難逃惡運。判案結束后,他急忙給賈政和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修書兩封。從此,賈雨村搭上了升遷的快車,深諳官場潛規則,一路步步高升,一直做到吏部侍郎、兵部尚書。
可以說,賈雨村就是個官迷,那么他為什么要如此留戀官場呢?前面說了,他是寒門學子,沒有任何家庭背景,要想出人頭地,只能做公務員,而且這也是縱多古代學子的出路。要做公務員,參加科舉考試雖然難度很高,但也算是一條捷徑。
賈雨村進入官場之后,要想永保不倒,他就只能不斷的通過自己的努力去為國效力,以此獲得朝廷殊榮,封個爵位什么的,這樣后世子孫就有了保障。但是他既假清高,又不是什么清官,胸無大志,唯一所求就是步步高升。
只要他掌握了官場潛規則,不斷地向大官僚貴族靠攏,就可以源源不斷的獲得他想要的資源。而且在他被降職,甚至被削為平民時,仍舊心有不甘,他仍然相信自己可以東山再起,執迷不悟。
賈雨村可恨,但實際上更可悲。從他的身上可以看到,在古代有多少士子為求取功名而孜孜不倦的苦讀,又有多少學子進入官場后,依舊能保持一身正氣,這是一個歷史難題。
賈雨村只有不斷的努力,不斷的升遷,通過官職的大小來求得心理一份安慰。但賈政就不一樣了,他是有背景的大官僚家族。
在第75回,賈赦曾這樣說:
咱們的子弟都原該讀些書,不過比別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的。何必多費了工夫,反弄出書呆子來。
一番話點出深意,賈府的子孫根本沒必要讀書,反正遲早也會有官做。賈府做官的途徑有三條:
第一條走科舉之路,比如賈敬,他也參加科舉考試,并且還中了進士,關鍵他還有祖上的爵位可以承襲。
清朝的封爵制度主要有兩種,一種是“世降一等”,指的是兒子的爵位要比父親低一等。如果父親是親王,那么兒子就襲封為郡王,到了孫子則襲封貝勒。
還有一種是“世襲罔替”,指的是始王無論是親王還是郡王,其后代總有一人襲封始王最初被封的爵位。如果襲爵人犯罪,其爵位可由家族中的其他人員襲封。比如鐵帽子王,清朝的鐵帽子王共有八位,都是按功勞分封的,這八位王爺都憑實力,從馬上得天下的開國元勛,為清王朝的開創立下了汗馬功勞。
第二條便是捐納,比如賈璉捐的是同知,賈蓉捐的是龍禁尉。同知為知府的副職,龍禁尉也就是皇帝的禁中侍衛。
在清朝的御前侍衛一般都由滿、蒙貴族或功臣子弟擔任,本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原則,一般升遷很容易,成為滿人獲得高官厚祿的一條捷徑。
出身御前侍衛而成為朝廷重臣的例子多的是,比如納蘭明珠、索額圖、索尼、隆科多、肅順、和珅等,其中爬得最高跌得最慘的,非和珅大人莫屬。
清朝捐官一般有兩種情形,一是富而不貴者,花錢買官以抬高身價,賈璉、賈蓉捐官就屬于這種情況;二是官宦子弟,讀書屢試不中者,一般也只是捐個虛銜。如果要想補缺,還得到吏部報到,稱為“投供”,然后再抽簽分派到某個省候補。
科舉和捐納是漢人在清朝主要的入仕途徑,而滿人當官的門路則更豐富。比如世襲祖輩爵位、就讀貴族學校、官員推薦等。
賈政當官就屬于推薦,他是其父賈代善臨終上了一本,皇上才賜予了他一個工部主事,后升任員外郎和郎中。也就是說,賈政有官做是父親用面子換來的,說好聽點,就是自家推薦,這也是賈府當官的第三條途徑,賈雨村復職也是受了賈政的推薦。
賈政這個職位從表面看雖然是個實差,但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賈府,與清客相公下下棋聊聊天,無所事事。
當然也有真正效力的時候,他不是被放了兩次外差嘛,一次是學差,也是個應景的事兒;另一次是外放江西糧道,原本他打算做一個清官的,就像賈雨村當初一聽薛蟠的案子時那樣的憤怒,但是底下人不允許啊。
賈雨村聽了門子的一番介紹,領悟了官場潛規則的奧妙。賈政原本打算對于那些收糧勒索鄉民的事,來個嚴懲不待。他初到時,那些地方官員千方百計地討好他,他都不為所動。
但現實卻是,那些跟隨賈政多年的部屬好不容易盼到賈政放了外任,有機會撈錢了,不想這位老爺呆性發作,對于州縣的饋贈一律不受,眼看著白花花的銀子付諸東流,他們再也坐不住了。
于是,他們便集體請假干脆來個躺平。賈政還不明所以,經一個手下提醒,他才明白,原來這波操作是要將他置于孤立之地。
這個手下也給他出了個主意,說你做清官可以,但你得允許你的下屬撈錢,這樣下屬才肯幫你做事。你只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算出了事兒,你賈政自身清廉,最多也只是落個“失察”的處分,既不會去坐牢,也不會引來殺身之禍。
賈府被抄后,賈政被召回京,從都察院出來,嚇得滿頭大汗,不過正如之前手下所言,并未受到處分,皇帝看在他“勤儉謹慎”的份上,仍給予了勉勵。
從賈雨村和賈政兩人的經歷來看,前者在官場混得風聲水起的原因有兩點:
其一,他掌握了官場潛規則,而且十分善于利用這些關系為自己所用,有著一套強大的見風使舵的本領,升遷之快也就不奇怪了。
其二,對于無權無勢無背景的他,只能通過自己個人的“奮斗”去改變命運,去重整家族基業。所以他成為官迷也不足為怪。
后者賈政之所以對官場若即若離,也有兩點原因:
其一,賈政本性并不壞,有一顆想做清官的心,但沒有能力去實現自己的理想。面對現實,他也只能繳械投降,也就是說,能力有限,只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其二,正因為他做官,所以看透了官場的黑暗,造成了他雖熱衷于官場,但實際對官場卻是很不適應,相比去花費大力氣搞升遷,還不如在家和清客聊天舒服,也更純潔,反正賈府也“不缺錢不缺勢力”,即使他不做官了,也一樣有大房子住有車開。
總之,受不同的品性和家庭背景的影響,造成了賈雨村和賈政在官場的不同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