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完全不具備這個實力。因為歷史演化出來的大勢不在兩宋,甚至也不在中原。大勢是籠統的。所以,理清大勢一定要看具體。而這個具體,第一要看的就是錢。
隋唐以后,中原王朝只能采取內部挖潛的方式來打造軍事力量。這個內部挖潛,具體就是后周和北宋完善形成的中央禁軍制度。
所謂中央禁軍制度,簡單說就是用錢把中原農民打造成職業軍人,也就是禁軍。這個手段,從五代之初便開始玩,一直玩到了北宋。

中央禁軍有兩個優勢,即優中選優和絕對忠誠。所以,從制度設計的初衷而言,中央禁軍就是舉國精銳。而要一直保持精銳,既需要戰場淬煉又需要常常濡養。這個常常濡養還要包括兩個方面:
一方面是士兵要有士氣,為國征戰要有尚武精神,但北宋的調性是重文輕武,這一點,北宋肯定沒戲;
一方面是行政要有效率,武器、糧草、兵源以及賞罰激勵制度都要到位,這一點,北宋勉強能夠做到。
因此,所謂的兩個優勢,在懸置戰場淬煉的情況下,北宋最多也就擁有了一個半。忠誠能做到,北宋禁軍鮮有造反,安祿山這種人也難以出現。但精銳與否就不好說了,有的精銳,而有的則純屬垃圾。
中國歷代王朝始終沒能解決一個問題,就是長期保有一支能戰善戰又絕對忠誠的軍隊。北宋和南宋也不例外。而北宋禁軍能夠擁有一個半的優勢,已經算難能可貴了。
但是,即便兩個優勢都占全,一個劣勢也就全給抵消了,那就是太貴。
具出天下禁軍、廂軍人數,禁軍五十五萬余人,約支三十余萬緡,廂軍二十余萬人,約支七萬緡。
這是宋哲宗時期的養兵成本。
這個成本實際并不高,北宋承擔下來也沒問題。北宋四川地區發行交子,而交子的準備金是三十六萬緡,即“大凡舊歲造一界,備本錢三十六萬緡,新舊相因”。一個四川養不起,那就再加一個江南,依靠這兩個經濟重鎮來養兵,總該夠了吧。

但,這只是平時。
戰時工資,就不能這么算。而且,這只是工資。除了工資,還有兵器、鎧甲、糧食、馬匹,等等。這些花費比養兵的工資高太多。
宋朝有這個劣勢,那隋唐呢?
隋唐是混合政權,除了武裝中原的農民,也就是府兵,還可以武裝草原的胡人,也就是部落兵。部落兵是不是“戰斗民族”,可以不管;但從部落民到部落兵的轉化成本要低很多。
同時,府兵也可以看做是中原的“部落兵”,從軍戶到士兵的轉化成本,也要比宋朝的禁軍低很多。府兵要自備兵器、鎧甲、戰馬,甚至還自備從軍干糧,而朝廷只承諾分戰利品,但不給工資。就沖這一點,宋朝禁軍便沒法比。
即便如此,大唐帝國也扛不住連年征戰。
在唐與吐蕃的戰爭中,府兵已經扛不住了。而當時還僅是武則天時期。于是,大唐帝國只能擴充長征健兒這種職業兵來應付邊地戰事。
到玄宗時期,緣邊軍鎮已經主要是這種職業兵了。職業兵的養兵成本和轉化成本,都要比府兵貴。但足夠好用,所以大唐必須用。這就是形勢比人強。

雖然同樣是職業兵或職業軍人,但大唐和北宋軍制設計完全不同:唐朝是分戰區的,一個節度使相當于一個戰區,職業的精銳部隊分屬各個節度使戰區;而北宋則只有一個中央衛戍區,職業軍人就是中央禁軍,全在汴梁。邊地打仗怎么辦?那就從中央派兵派將。
既然職業兵取代了府兵,那么養兵成本也一定水漲船高。但大唐有辦法。大唐不給錢卻給政策。于是,本應朝廷承擔的養兵成本,卻轉嫁到了節度使身上。節度使不僅領兵而且養兵,自然就要拿到財權和行政權。河西、隴右、西域這些節度使,部分自己承擔、部分朝廷承擔。因為這些地方太窮。而河北,主要是安祿山的范陽軍,那就全讓安祿山想辦法。
這么干,一定會出問題。那就是朝廷無法控制、忠誠無法保證。
誰給自己發工資,那就給誰干活。職業官僚就是這么來的。皇帝給發工資,那就聽皇帝的;諸侯給發工資,那就聽諸侯的。而軍隊也是這個邏輯。皇帝給發工資,那就聽皇帝的;節度使給發工資,那就聽節度使的。
安史之亂,就是大概率出現的問題。
所以,北宋以史為鑒,懲唐與五代之弊,一定要把中央禁軍制度玩成路徑依賴。首都汴梁都給打沒了,但大宋王朝仍然不允許出現唐朝的節度使。
于是,宋朝打造軍事力量,只能依靠內部挖潛。但內部挖潛的成本太高。所以,宋朝別想搞對外戰爭。戰爭是個高消費的游戲,錢不夠就沒法玩。
這是北宋。那北宋的對手,西夏和大遼呢?
這兩個家伙都是混合政權。底色是游牧文明,卻混雜了農耕文明,以此為基礎建立起來了新的胡人政權。
幽云十六州的面積并不大,自然不是大遼的主體和底色。但幽云十六州的人口,占了大遼的六成多。這么多的人口,當然不是為了打仗用,而是為了賦稅用。那打仗怎么辦?大遼有自己的草原騎兵。澶淵之盟后,大遼不跟北宋打了。但大遼并沒有停止對外戰爭。其對蒙古草原和東北叢林的戰爭,從來也沒停過。

契丹如此,西夏也如此。
黨項人也是混合政權,一手在橫山耕田織布,一手在賀蘭山牧馬擠奶。所以,這兩個家伙,聚齊了兩種文明要素。
要打仗,它們擁有可以低成本轉化為軍事力量的草原部落人口;要財富,它們擁有可以高效率轉化為財富能力的農耕生產方式。而且,以此基礎的西夏和大遼,也對政權設計進行了改組,比如大遼的南北兩院制。
所以,西夏和契丹,都是混合政權。簡單說,農耕地區,我能統治;草原地區,我也能統治;兩者的好處,我全能占盡。
混合才能出戰斗力。而單一就悲催了。混合可以看作是一種創新,而單一則可認為是一種僵化。單一而僵化的北宋只能內部挖潛,然后采取高成本的方式把中原農民轉化成職業軍人。
等契丹被女真人滅了,北宋也就變成南宋了。
宋朝(把北宋和南宋捆到一起說)主要是被女真人給打蒙了。這家伙的崛起速度太快,契丹擋不住,宋朝更擋不住。但只要能扛住女真人的一波沖鋒,宋朝也就轉危為安了。
宋軍VS金軍完全不成問題,甚至可能比VS契丹還輕松。
因為女真是個叢林底色。
契丹人出自東北,但契丹的草原底色更重。所以,契丹就能拿出冷兵器時代的最強軍事存在,即游牧騎兵,而且足夠多。契丹對陣北宋的的時候,游牧騎兵就跟不要錢似的,要多少有多少。
女真人也出自東北,但女真的叢林底色更重。它也能拿出游牧騎兵,但數量有限。在東北的叢林之間,以漁獵生活為主的女真人,不可能拿出足夠數量的游牧騎兵。

所以,女真一旦入主中原,就必須搞移民。這也是形勢比人強。派出一群貴族、一支軍隊就想在中原搞殖民,這幾乎不可能。所以,女真人要統治中原,就必須全族押上。
以猛安謀克為基層單位的女真人,整鄉整村地向中原移民。而一旦移入中原,那女真就連叢林底色也消失了,逐漸變成純正而單一的中原政權。
所以,女真人的劣勢是人口太少。
前期太猛,可以順風出劍,一下就把契丹打沒了。因為契丹血太薄,不夠女真人一次沖鋒。接著再猛,還是順風出劍,這一下又把北宋打跑了。但接下來還得繼續猛,因為宋朝血太厚。但這時候就需要重劍無鋒了,而女真也就只能歇菜了。
宋朝一旦反應過來,把主要矛盾和工作重心確定在打仗這件事,那么,中原農民轉化出來的禁軍、廂軍,也跟不要錢似的,要多少有多少。都要被打死了,還留著錢干啥?
等宋金戰事進入僵持階段,女真人也就那么回事了。而且,它比南宋的局面還慘。
首先,已經脫胎為較為單一的中原政權。所以,軍事力量的轉化方式,就跟南宋大體不差。雖然東北和北方留有一定數量的游牧騎兵,但這些游牧騎兵要盯著草原,而不能用來對付南宋。完顏亮動用了,卻導致金朝只能挖界壕抵擋蒙古人的進攻。
其次,必須直接面對來自草原上的蒙古人。南宋偶爾會服也偶爾不服,南宋人民的日子過得滋潤,一直有不服的資本。而蒙古人則從來不服,甚至都不是服與不服的問題,而是必須要跟女真人死磕到底。

所以,大金這個胡人建立的單一中原政權,早晚會被滅掉。女真扛不住蒙古人,那南宋呢?
南宋更沒戲。因為南宋也是單一中原政權,跟金朝一樣。金朝后期的各種操作,其主要學習對象就是南宋。這么說,政權一定要“雜交”才有優勢嗎?單一而正宗的中原政權,難道就不行嗎?
不行。
單一的政權,只能汲取單一的力量。南宋要打仗,打仗就要組織軍事力量。然后,這個軍事力量怎么組織?南宋先把農民轉化為職業軍人,然后供應職業軍人到戰場廝殺。這個成本,高得可怕。
相比西夏,北宋是頭巨象。但宋夏戰爭打了一百多年,西夏滅了嗎?
西夏是一頭雜交的餓狼。黨項人可以低成本地武裝游牧騎兵,配合山川形勝和正確的戰略戰術,就能扛住北宋的短暫沖擊。那北宋一直沖擊、長時間沖擊,不行嗎?北宋這么玩,西夏早滅了。
但,北宋做不到。
大隋四征高句麗,包括隋煬帝楊廣的三次百萬大征伐,但高句麗沒滅。于是,大唐五征,唐太宗征完、唐高宗繼續征。前后加起來,搞了七八十年才把高句麗弄死。隋唐加起來,尤其是唐高宗時期,那才叫連續沖擊,依靠龐大國力死命碾壓,不停沖擊、長時間沖擊。但這個操作,北宋玩不了,只能搞短暫沖擊。
宋太祖趙光義時期,北宋沖擊了,但沒把西夏沖死。宋仁宗時期,北宋又沖擊了,卻連遭三川口慘敗、定川寨慘敗和好水川慘敗,宋軍總犯川字劫。宋神宗時期,北宋堪稱舉國沖擊,卻被西夏硬懟了回來。到了宋哲宗時期,北宋終于出了個明白人章楶,宋夏戰爭出現逆轉。逆轉是逆轉了,但滅掉西夏還需要時間。

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兵太貴,這就是癥結。北宋負擔不起連續不斷地舉國征伐,甚至連局部戰爭也扛不住。
北宋如此,南宋也如此。
要恢復中原,南宋必須連續沖擊。而北方的山川形勝,還需要南宋打持久戰,一波又一波地連續沖擊。打下山東,這還不夠。因為山西高地俯瞰天下,所以還要打山西。打下山西還不行。因為關中自古形勝,所以還要打關中。劉裕北伐基本上就是這個套路,先滅山東的南燕,再逼山西的北魏,最后滅掉關中的后秦。但山西的北魏沒被滅掉,北伐只能功敗垂成。同時,還有河北。趙光義時期,兩次幽州之戰卻兩次敗北。趙光義的確不行,但南宋哪個皇帝能比趙光義更行?
關鍵是這么打仗,南宋打不起。南宋打不起,滅掉金朝的蒙古人呢?
蒙古人打遍歐亞大陸,而且越打越強。領土擴張,往往會遭遇邊際收益遞減的問題。但,蒙古人幾乎撻伐了整個歐亞大陸。如果不是蒙古大汗們動不動就玩一個暴斃,蒙古人還不知道會打到哪里。
蒙古是單一的草原政權。單一是單一了,但蒙古人在單一中升級了。
北方草原,無論是匈奴、鮮卑、柔然還是突厥,它們統統都是以血緣為基礎的草原帝國。大汗家的弟兄子侄能打、能團結,那北方草原就會橫掃中原,至少也能硬碰硬。如果大汗家的兄弟子侄不能打、不團結呢?那就歇菜,等著被中原帝國橫掃過來暴虐。
成吉思汗有四個弟兄,可以說都能打。成吉思汗的第二代、第三代,可以說也都不慫。但成吉思汗是靠弟兄子侄打天下嗎?不是。成吉思汗靠的是那可兒。
被克烈部偷襲之后,成吉思汗一路逃到班朱尼河。喝了渾濁的班朱尼河水、吃了帶血的野馬肉,大家才算活了下來。但這個大家總共多少人?包括鐵木真在內,總共20個。
就在此時此地,成吉思汗玩了一場草原版的“三灣改編”,即班朱尼河之盟:使我克定大業,當與諸人同甘苦。茍渝此言,有如河水。
這19個部下中,除了哈撒兒是鐵木真的弟弟外,其他人都不是孛兒只斤氏的家族成員。家族不同,那信仰相同也行。問題是信仰也不同。鐵木真信仰薩滿教,但這些人里有基督徒、有穆斯林,還有佛教徒。

包括鐵木真在內的這20人,就是蒙古帝國的早期創業團隊。而鐵木真的這些個那可兒,在后來都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正是因為那可兒的效忠用命,成吉思汗才打下了蒙古帝國的基本盤,即統一蒙古草原。
所謂那可兒,也可譯做伴當,既有部下又有伙伴的意思,實際是一種親密的主仆關系。主人與那可兒之間以口頭誓約,然后彼此忠誠,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因此,蒙古帝國的底層邏輯,完全不同于匈奴帝國、柔然帝國和突厥帝國。其源初的權力構成,不是父子兄弟的逐級放大,而是大汗與那可兒的高度壟斷。而其結果就是蒙古帝國的包容性更強。種子不同,長出來的莊稼不可能相同。蒙古部落不是凝聚了其他草原部落,而是把整個草原變成了蒙古人的草原。
再配合千戶制的基層集權以及黃金家族的頂層分封,蒙古人主導的草原世界實現了等級提高。這就是一個變態加強版的草原政權。其組織能力、動員能力以及持續輸出暴力的能力,遠超歷代草原帝國。于是,一個真正屬于草原的時代大勢正式形成。而大勢形成的關鍵人物,就是成吉思汗。
但是,英雄都是乘勢而為的,逆天改命的英雄少之又少。成吉思汗屬于哪一個?他仍舊屬于后者。因為還有比那可兒、千戶制這些主體演化更為重要的客觀大勢。
一個大勢是中原無帝國。但凡中原有個帝國,也沒蒙古人什么事。女真人為什么修界壕而不修長城?所謂界壕,就是先挖溝,再用挖出來的土再修一個土圍子。因為女真人無法動員強大的人力物力去修長城,所以只能修土圍子。女真人是這幅德行,那就別提西夏人了。
一個大勢是氣候。《多雨、干旱、蒙古帝國和現代蒙古》這篇論文,通過測算古樹年輪的方法,考證認為13世紀的蒙古草原氣溫升高、降雨充沛,出現了一段少見的氣候優越期。因此,蒙古人不是因為氣候災難而要生存才出去打世界的,而是因為氣候太好而有了本錢才出去打世界。結合歷史更能看得清楚:蒙古帝國征戰歐亞大陸的時候,每個騎兵都要配備好幾匹戰馬。北宋、契丹、女真以及西夏的騎兵,什么時候有過這種裝備水準?

另外一個勉強算的大勢,是蒙古人自己搞定的,那就是干廢花剌子模。草原要生存,必須依靠外部資源注入。戰爭搶劫不是獲取外部資源的最佳方式,貿易才是。所以,草原帝國普遍重視貿易,而帝國大汗也有維護貿易的義務。西邊的花剌子模限制了蒙古人的貿易,所以成吉思汗必須進攻花剌子模。而打廢花剌子模之后,蒙古人也就打通了貿易路線,同時收割了足夠雄厚的商業貿易力量。
所以,蒙古人的戰爭,竟然打出了正反饋。統一蒙古草原,則以蒙古草原為基本盤;掃蕩歐亞大陸,則以歐亞大陸為基本盤。
冷兵器時代的最強軍事存在是游牧騎兵,蒙古人要多少有多少。傳統時代最稀缺的戰爭資源是馬匹,而蒙古人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再加上商業貿易力量,那蒙古人就成了無敵的存在。
這時候,蒙古帝國VS南宋王朝,誰生誰敗,也就可想而知了。但蒙古人征南宋征得要多費勁有多費勁。
蒙古人自己竟被南宋搞死一個大汗,而連鎖反應則導致第三次西征被迫中斷。因為無法正面突破,蒙古人甚至取道云南,繞道大半個中國去打南宋。即便是這樣,蒙古人也沒能滅掉南宋。
客觀原因是秦嶺淮河一線的山川形勝,以及南宋不容小覷的組織能力和資源優勢。但蒙古人的主觀原因則是戰略出了問題。打蛇打七寸,而蒙古人死活找不到南宋的七寸在哪里。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就是襄陽。而一旦蒙古大軍攻破襄陽,那其他的仗完全不用打,南宋臨安甚至“無血開城”。
主觀犯錯了,而且犯的還是戰略級錯誤,但重要嗎?
不重要。
因為蒙古人一直在乘勢而為,犯多大的錯誤都沒關系,大勢可以給找補回來。而南宋呢?南宋也一直犯錯誤。甚至,你都可以說蒙宋對峙就是一個互相比爛的過程。蒙古人的操作不咋地,南宋的操作也不咋地。但是,南宋即便操作正確又能如何?大勢不在南宋手中,南宋多少個正確操作也抵不過大勢的力量修正。所以,別說北伐中原、統一北方,南宋就是保有國祚也無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