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詳細聊聊晁錯吧。
先從漢景帝說起吧。
那一年,漢景帝還沒轉正,依照是太子一枚。有一天,太子劉啟跟吳國的太子劉賢在一塊下棋。社會經驗告訴我們,一山不容兩虎,尤其是不容未成年的虎。兩個太子黨在一塊,就是容易出事。兩人原本好好下著棋,突然爭著棋路來了。爭就爭吧,還動起手來了。動手就動手吧,劉啟一暴走就拿起棋盤把劉賢給打死了。
誰能想到文景之治的創造者之一,年輕的時候脾氣這么暴?
這一打死就麻煩了,雖然你爹是皇帝,人家的爹也不白給。
劉賢的爹是吳王劉濞。劉濞的爹劉喜是個老實巴結的人,常年被劉太公當正面典型來教育劉邦。可到劉濞這一代,基因突變,變得特別生猛,生猛到劉邦決定派他去鎮守江東。要知道,江東是項羽的基本盤,要在這里當王,沒兩把涮子可不行。
可是,劉邦一封就后悔了,因為他怎么看這小子都像有反骨。但實在是用人之時,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讓不是姓劉的去,他更不放心。
于是,在劉濞上任之前,劉邦特地給打了一針預防針,他摸著大侄子的背說道:“我看啊,建漢五十年后,東南方向將有叛亂,這會不會是你啊?你可要想清楚啊,我們畢竟是一家人。”
劉邦雖然沒練過化骨綿掌,但這一摸,摸得劉濞魂都沒有了,趕緊下跪表態自己一定不會反。
劉邦在的時候,他沒有反,呂后掌權的時候,他當然也不敢反,漢文帝在的時候,他也沒有反,不過,小心思已經開始有了。誰讓漢文帝為了安撫大家,曾經放出風,以后皇位可能傳到吳國呢?而且漢文帝老是裝低調,搞得別人想低調也低調不起來。
現在,自己的兒子竟然被漢文帝的兒子打死,這口氣怎么咽得下去?何況這還是他的獨子,這是要絕自己的后啊!
兒子的尸體運回來后,劉濞鐵青著臉下令。
把我兒子的尸體抬回長安!
把死人抬到長安,這就是給漢文帝難看了。漢文帝也沒有發火,畢竟這事是自己兒子惹了事,他耐著性子把劉賢下葬了,又專門派人去慰問劉濞。可光是慰問顯然是無法平息劉濞的怒火。
從此之后,劉濞就不進京拜碼頭了,每次都說自己有病,成為大漢的長期病號。有關部門也不傻,你說你有病就有病啊,你得有證明啊,一查劉濞果然在裝病。于是,相關部門就把劉濞的使者給扣了起來,來一個扣一個,看你來不來拜碼頭。
漢文帝還是好說話的,把這些扣押的使者全放了回去,還特地給劉濞送了一個老年頂級套裝:倚幾與手杖。并特批他從此都可不來朝見皇帝。
劉濞滿腔的怒火,碰上了漢文帝的化骨綿掌,有氣也發不出來,只好活活憋了回去。
但讓他就此罷休是不可能的。劉濞借著自己的地盤大,又有資源,開始搞起了半割據,跟水滸傳里的柴進一樣,好好的日子不過,天天收容一些亡命之徒,就等著天下有變了。
漢文帝去世了,上臺的漢景帝還能鎮住劉濞嗎?
為了對付劉濞以及那些藩王,漢文帝給漢景帝留下了兩大法寶。
第一個是大漢第二聰明的政治家晁錯,不說他第一倒不是違反廣告法,而是他確實是第二。
漢文帝前十五年(前165年),漢文帝為了選拔人才,多弄點儲備干部,好跟那些軍功集團的人搞下平衡,搞了一次大考試,漢文帝親自出題,讓大家談談對建議大漢帝國有什么好的建議。
在這場考試中,晁錯名列第一。
史書隨后加了一句, 賈誼已死。
對晁錯來說,賈誼的死,讓他擺脫了千年老二的位置,一下沖到了第一名,但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為接下來的事情,就需要晁錯一個人抗了。如果賈誼還在,晁錯只怕不會輪落到后面的悲慘境地。
晁錯,潁川人,司馬遷在《史記》中記錄了他的性格:峭直刻深。
就是這個人很刻薄,不太懂得搞好人際關系。這樣的性格特點往往在年輕的時候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年輕人嘛,氣有點盛,大家可以原諒。
所以,晁錯的青年時期順風順水,少年時學習法家,以文學特長進入漢朝禮儀機構太常寺工作,官居太常掌故。很快,他就獲得了一個學習機會。
當年秦始皇焚書坑儒,很多書籍都失傳了。秦朝有一位博士叫伏生,他在家中的墻壁里隱藏了一套《尚書》。到了漢文帝時期,晁錯被指定為官派學員,到伏生那里學習《尚書》,等于是非物質文化傳承人。
學成歸來,晁錯的感覺就不一般了,畢竟受過名師指點,學過絕世經書,淡吐的檔次一下上來了,很快就引起了上級領導部門的重視 ,被漢文帝送到兒子劉啟那里上班。官居太子家令,相當于太子的老師。
史書記載,因為善于出計,深受劉啟喜歡,人稱智囊。
這時候,晁錯“峭直刻深”的特點終于顯露出來了。比如除了干好太子家教這份工作,還特別喜歡寫研究報告,給漢文帝提各種大漢改造意見,比如建議漢文帝對匈奴人不要太客氣,咱選良將精兵,懟他。
漢文帝看了一下,點名表揚了一下晁錯。接下來,接下來就沒有了。
漢文帝對這個主動出擊的方案是點贊不行動,漢文帝也是這樣對付賈誼的建議。
過了兩天,晁錯又提了一個建議,大漢的法令過了這么久了,已經不合時宜了,是不是可以改一下?
同樣,漢文帝又點了一個贊,隨后刪除了他的帖子。
晁錯沒有放棄,過一段時間,又琢磨出一個東西:那些諸侯是時候該削一削了。
漢文帝依然給他一個紅心,然后拉黑了他的建議。
搞得久了,晁錯也有點不服氣,要是我提的建議不行,你就直說啊,你一直說行,又不按我說的做,這是幾個意思呢?
一沖動,晁錯給漢文帝打了一個報告,里面有一句話: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
看上去,晁錯是在謙虛,表示自己的意見是狂夫之言,但實際上卻在暗示,自己的意見行不行,就看領導明不明吧。
連皇帝都敢叫板,可見晁錯確實有點狂。因為這個,他在當太子家令這個冷門職務時,就得罪了一大批人,他在朝中幾乎沒有什么朋友。這其中,有一位跟他意見最大的,就是漢文帝相當器重的袁盎。
這兩人不知道鬧了什么意見,反正達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兩人同朝為官多年,沒有說過一句話,兩人只要看到這個地方有另一個人的存在,立馬掉頭就走,絕對的有你沒我,有我沒你。
漢文帝是好說話的,他當然聽出了晁錯的弦外之音,但他沒有打擊晁錯,而是很誠懇的寫了一封回信,表示部下提的意見沒有狂不狂的,大家可以隨便提意見,我不會區分什么是狂的,什么是不狂。真正有區別的是做決策的人是否英明。如果我做決策不英明,那就是國家的禍患了。
言下之意,你再狂,也得經過我這一關,你再狂,能狂出我的手心?
方案你隨便提,決策我做,責任我負。
晁錯有才,漢文帝是知道的,就像他知道賈誼有才一樣,但是,像這樣的年輕人,一定要磨磨性子,不然遲早要闖出大禍。
可惜,漢文帝沒多少功夫來磨他了,去世之后,晁錯這位被他壓了五百年的孫猴子終于蹦了出來。
漢景帝繼位后,立刻把晁錯提拔為內史,每天跟他討論國家大事,越聽越覺得晁錯有才啊,你說得都對,我馬上照辦。
可見,在用人這樣事情上,漢景帝還需要多多磨練,向他的父親漢文帝學習,越要用一個人,越要懂得保護這個人。
一味的恩寵,只會讓他成為攻擊的目標。
很快,一位元老級人物就朝晁錯發起了攻擊。這位元老叫申屠嘉。
申屠嘉算是最后的一代開國元老了,是當年跟著劉邦打天下的。因為資格老,在漢文帝后期,因為宰相空缺,看來看去,就發現這位大爺還合適,德高望重,是軍功集團的老前輩。所以把他請出來發揮余熱。
請出來才發現這熱度相當高。
有一天,申屠嘉拜見漢文帝,發現漢文帝正跟他的好基友鄧通在喝酒快樂。鄧通大概有點找不著北了,竟然對老同志有點禮數不到。
申屠嘉回來之后,就讓人拿著自己的手令把鄧通召來,特地吩咐,如果這小子不來,就直接給我砍了。
收到消息的鄧通嚇得趕緊躲進宮求救。漢文帝給他吃了定心丸:你放心去,我馬上去救你。
拿到了漢文帝的保證,鄧通才敢到申屠嘉的丞相府報到。進了府,他趕緊摘下帽子,脫下鞋子,給老爺子叩頭認錯,叩得滿頭是血,申屠嘉還在上面喊打喊殺,嚇得鄧通半條命都沒有了,總算等到了漢文帝的救兵。
回去之后,鄧通的腿都是軟的。
漢文帝時的鄧通,可是連太子劉啟都沒辦法的人,但申屠嘉說殺就殺,也不過是看心情的事情。
到了漢景帝繼位,申屠嘉又覺得晁錯不順眼。史書沒記載原因,老干部看不慣青云直上的年輕人,這是中國國情。再說了,你丫是哪冒出來的,你爹是誰?跟高祖皇帝殺過人沒,你就敢在朝中目中無人了?而且漢景帝每天跟一個內史商議國事,還一商一個準。這可是丞相申屠嘉的工作范圍,你小小的內史把丞相的工作給干了,丞相是擺設啊。你這是想讓人家提前退休?
其實申屠嘉不只看不慣晁錯,他看不慣一切沒啥根基的人,比如袁盎。
那一年,漢文帝還在。有一天,袁盎剛從地方回京,退休在家,一次出去逛街,在大街上碰到了申屠嘉,一看是前輩來了,袁盎連忙下車行禮。申屠嘉就沒什么心情下車了,一個晚輩,又是沒來頭的,就隨便在車上意思了一下。
袁盎回去之后,越琢磨越覺得自己今天面子丟大了,當街被申屠嘉輕視,而且旁邊還有不少低級官吏,自己好歹也是前朝的老臣了。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所以怎么辦?提把刀殺過去?那《史記》就該改叫《水滸傳》了。
袁盎穿好官服,收拾的整整齊齊,出門右轉朝申屠嘉家走去,請求拜見申屠嘉。
等了半天,也沒見人來接他。這也不能說申屠嘉傲慢,這其實是他的一個習慣,他下班后從來不見私客,以免有人來求辦事。
原本以為袁盎呆一會就走,可沒想到,袁盎大有見不到人,就要留下來吃晚飯的意思。申屠嘉只好破例出來了一次。
見到申屠嘉后,袁盎深吸了一口氣,提了一個請求:“請別人回避一下,我想單獨跟丞相聊聊。”
申屠嘉一聽,以為又是來求辦事,再聯想到袁盎最近沒有工作,不會是來求我的吧。于是,申屠嘉毫不客氣,“你要說公事,明天到官署跟長史談,要是私事,對不起,恕不奉陪。”
說罷,申屠嘉掉頭就要走,突然聽到后面一個輕脆的聲音,回頭一看,袁盎跪下來。
這求的什么事?
申屠嘉剛想大叫把這人叉出去,卻聽到袁盎問了一句話,這句話把他留了下來。
“請問大人,你做為丞相,你感覺跟陳平、絳侯(周勃)比怎么樣?”
申屠嘉終于意識到對方來者不善。他認真答道:“我不如。”
袁盎站了起來,拍拍衣袖,“這就對了,你也知道自己不如。當年陳平、絳侯輔助高帝打天下,又誅滅諸呂,保全了劉氏天下。而丞相當年不過是武夫,靠著小功勞遷為小隊長,后面當上了淮陽郡守,一路下來,丞相也沒有什么大的功勞。我們陛下從代地到長安來之后,每當有人提意見,陛下沒有不停車認認真真聽取別人意見的。能用的就用,不用的先放到一邊,但沒有不表揚的。這是為什么?這是為了招攬天下的賢人。所以我們的陛下每天能夠聽到以前沒聽過的,知道以前不知道的。這才一天比一天圣明。”
說實話,以我的猜測,當申屠嘉聽到前面半段時,估計是要發火的,畢竟論資歷,論功勞,他確實不如陳平周勃這些大神級元老,但人家不是死了嘛,現在自己是老大啊。這種事情你怎么好當面戳破的。就后面的事情來看,申屠嘉也不是性格開朗的人,但他的火就是發不出來。
因為袁盎在稱贊皇帝啊,難道你敢跳出來反對?
申屠嘉只有點頭的份。
“陛下都廣開言論,而丞相你今天卻在封閉天下人的嘴,只怕一天比一天愚蠢,要是圣明的陛下來責備愚蠢的丞相,只怕你要倒霉嘍。”
在文景時代,袁盎不像賈誼、晁錯那樣提過什么改變大漢朝的奇計,但他的提案是通過率最高的,除了他不怎么發表宏論之外,跟他高超的口才是有關的。
這一頓話就把軍功集團元老級的申屠嘉給說跪了,連忙向袁盎行禮,表示:“我實在是個鄉巴佬,平時不懂事,今天幸虧將軍教我。”
申屠嘉將袁盎請入房內,引為上客。
這其中的關鍵是什么?袁盎指著申屠嘉的鼻子罵了一頓愚蠢愚蠢,大出了一口惡氣。不但沒得罪申屠嘉,還被申屠嘉如此器重。
這里面的秘密不是袁盎抬出了皇帝,而是袁盎提到了陳平周勃。不要忘了,袁盎當年可是漢文帝用來打周勃的。他連周勃都可以收拾,何況你一個申屠嘉呢?
申屠嘉聽出了這個弦外之音,這才放下架子,給袁盎行禮。
這個世界,終究還是實力說話的。
那么,晁錯有沒有實力呢?他也是有實力的,并且成功抵擋住了申屠嘉的致命一擊。
有一天,申屠嘉收到一個消息,晁錯在自己的內史府開了一個南門。
原來晁錯上班的地方門是朝東邊開的,只能從東邊出入,但我們晁錯有直接跟漢景帝說悄悄話的權利,需要從南門進宮。那從東門出去就不太方便嘛,所以,晁錯就在南邊的墻上開了一道門。
這一開麻煩了,因為內史府就在太廟旁邊,而這道墻恰恰是宗廟的外墻。
從這件事情也可以看出晁錯同學雖然有才華,但有時候心思不細,他也不想想,這天下的府門都是朝南開的,為什么他的內史府朝東開?至少你拆墻之前,先打聽一下這墻是誰家的吧。
聽說晁錯把太廟的墻拆了,申屠嘉喜出望外,等你多少天了,你小子終于犯在我手里了。
申屠嘉趕緊叫人準備,自己明天一大早就去見皇帝,要參晁錯一本,治他一個死罪。
第二天一早,申屠嘉就進了宮,卻發現晁錯早就已經在皇帝身邊了。
因為晁錯昨天就進宮了。據線索顯示,晁錯在申屠嘉的家里安排了眼線,申屠嘉一動,晁錯收到了消息。
想了一下,這禍闖得有點大,皇帝不出馬是救不回了。于是,晁錯馬上進宮向漢景帝自首。
第二天早朝的時候,申屠嘉的奏章還遞上去就被漢景帝打了回來。
理由很簡單:這是我讓他干的!
這保護傘也太明顯,太黑了吧。
回來之后,這位軍功集團最后的元老,曾經嚇得鄧通屁滾尿流的申屠嘉活活氣死了。
在跟軍功集團的較量當中,晁錯取得了完勝。這一切,當然是漢景帝的支持。那么,從劉邦時代開始就掌控著長安政局的軍功集團就要退出江湖?
一切還言之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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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這里是專欄《中學大歷史》,這兩天正在高考,有親在后臺留言,說我這個專欄押中高考題了。我一看,還真是,前些天剛給大家介紹了賈誼,今年全國語文卷的文言文就是賈誼。
當然,這不是說我有多歷害,我這個寫歷史的,第一手材料就是文言文,寫得多了,難免撞上。我也不忽悠大家說看了我的專欄,高考一定得高分。咱們的專欄不是做高考押題的,我們只是講中學歷史的,突然押中語文高考卷,這只是一個例外。而且要想真正學好歷史,學好語文,是需要長時間的積累,不是說你押中題就行的。
好了,今天我們繼續我們的中學大歷史,前面我們講了晁錯得到漢景帝的寵信,明明拆了太廟的墻,漢景帝卻張開保護傘,活活把告狀的申屠嘉給氣死了。
晁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反而很快升任為御史大夫。
官升得快,活也得干,為了對得起皇帝開的這份工資,晁錯很快提了一個大方案:削藩。
削藩這件事情貫穿了半個西漢,其實這個事情劉邦在干,呂后在干,漢文帝也在干,但都干得小心翼翼,生怕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到不該扯的東西。
晁錯覺得過了這么多年,再這么小心有點趕不上大漢帝國快速發展的形勢,建議漢景帝加快步仗,大干三年大變樣。
而晁錯給的理由簡單又粗暴: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
你削他們,他們會反,不削他們,他們也會反。削了,他們不過現在反,準備不充分,反而禍害少。稍遲了,他們有準備了,反而不好處理。所以,千言萬語換成一個字:削!
這個理由太簡單太粗暴,聽起來甚至不像是正兒八經討論國家大事的態度。但是,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當年賈誼給漢文帝提過無數次削藩的意思,晁錯也提過,但基本上都是被領導打了回來,表示你們提的這個意見很好,我們再商量商量,一商量就沒了消息。
直到晁錯提出這個削亦反,不削亦反的理由后,漢景帝腦子一熱,終于拍板:削他丫的。
楚王來長安拜碼子,晁錯報告,薄太后去世那一年,這家伙在自己家里搞娛樂活動,與女孩睡覺了,請誅之!
我就不知道,人家楚王在家里跟誰睡覺,晁錯是怎么知道的。
漢景帝沒有殺楚王,但用這個借口把人家的東海郡給削了。
沒過多久,又抓住趙王的一個鞭子,把人家的常山郡給沒收了。
又過一會,發現膠西王在買賣官爵時搞了暗箱操作,把人家六個縣給削了。
削完這些二線諸侯,終于削到硬骨頭了:吳王。
事實上,朝中還在討論怎么削吳王時,吳王就已經要反了。
說實話,晁錯說的削之反之,不削亦反,不是指別人,就是指吳王他老人家。這是當年劉邦就已經看出有反骨的人。而且漢景帝打死了人家的兒子,這種仇豈是說忘就忘的。
這些年,吳王在自己的封國異動頻繁。
比如他封國的百姓不用交賦稅,甚至連政府攤派的徭役也不用去,吳王全包了。逢年過節有各種福利。不但如此,一些在別的地方混不下去的人,包括一些流竄犯,到了吳國就等于進了和平飯店。
吳王太有錢了,他的封國本就是富庶之地,國內還有銅山,能夠自己制造錢幣,吳國的錢幣跟鄧通的錢幣是漢朝的兩大通貨。而且吳國還能制鹽。
當然,越是有錢越不能任性,做為一個封國,你沒事收買人心是什么意思?
對這些事,漢文帝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等這位彪悍的大哥壽終正寢。可沒想到,吳王挺能活的,熬過了會玩太極的漢文帝。
到漢景帝一上臺,這位新司機把大漢這輛剛做了保養的二手車開上了削藩的快車道。
按晁錯的說法,削之反,不削亦反。而吳王劉濞自己也覺得,我不想反,人家會認為我會反,我想反,人家也會認為我會反,那就反他丫的。
為了提高造反成功率,團結大多數諸侯。吳王熱情邀請大家一起共識盛舉。
劉濞先是拉擾了剛被削掉六個縣的膠西王劉昂,表示打下天下,兩人一起平分天下。
這個建議提出來時,劉昂的部下表示,這個估計是劉濞忽悠我們的,現在一個皇帝就把我們折騰得夠嗆,天下怎么可能有兩個皇帝而不鬧事的呢?
這個道理劉昂也懂,但他依然決定投入到造反大業中。原因很簡單,打下了天下,大家再重新競爭嘛,當年高祖皇帝不也是跟項羽平分天下,然后決勝出最后的勝利者嗎?
很快,同一個漢朝,同一個夢想,許多的藩王加入到造反大業中,楚王劉戊、趙王劉遂、濟南王劉辟光、淄川王劉賢、膠西王劉昂、膠東王劉雄渠,加上吳王劉濞,一共七個六伙伴。
大漢建立后,最大的內斗七國之亂拉開了序幕。
一發動,陣勢有點大,劉濞表示自己今年六十二了,廉頗不老尚能飯,將親自擔主帥,自己的小兒子十四歲,也將上戰場。想起來也是有點心酸,自己的兒子當年要是沒被漢景帝打死,哪里需要老父幼子上場操練。
吳楚兩國國大縣多,實力雄厚,是造反的主力,兩國一發兵就盯住了另一個藩國:梁國。
梁國的梁王是漢景帝的同胞兄弟,梁國地大物博,是漢文帝在賈誼的建議下特意設立的大國,專門用來制衡吳楚兩國的。要想挺進長安,就必須拿下梁國。
在吳楚夾擊下,梁國屢戰屢敗,最后只能縮到都城睢陽防守。
諸侯的用兵之神速,完全出乎長安的意外。這一點上,晁錯同學要負起責任來,他提出削藩的建議,就應該有一整套方案,不能只靠漢景帝下文件去辦。至少,他得有緊急預案。
怎么削?如果削不動,怎么辦?削了人家要反,又怎么調兵?誰來當統帥?怎么打敗反兵?
對于這一些,晁錯并沒有提出具體的計劃。
好在這一切,死去的漢文景想到了。
在去世之前,漢文帝找到兒子,告訴他一句話:有事找周哥。(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
周哥,漢朝二代名將之首周亞夫。
有一年,大漢著名神算許負給周亞夫看了一個相,說道:你三年以后將會封侯,封侯八年后將出將入相,這時候,你執掌國家大權,位尊權重,沒有人能比得上你。不過,再過九年,你就要餓死 。
周亞夫笑了,“我父親的侯爵已經被我哥哥繼承了,我哥哥就算去世,侯爵之位也有他的兒子繼承,我怎么可能封侯?再說了,我如果真像你說的大富大貴,怎么又會餓死呢?你這自相矛盾啊。”
許相指指他的嘴,“你臉上有縱紋一直延伸到嘴里,這就是餓死的面相。”
看到這里,我嚇得趕緊照了照鏡子,臉上沒縱紋,看來發達是沒戲了。但也沒有紋路入嘴,托袁隆平的福,我也不用擔心餓死。
許負的算命術是開過光的,富甲天下的鄧通,她說會餓死,就真的餓死了。
過了三年,周亞夫真的封侯了。因為哥哥殺了人,被剝奪爵位。爵位落到了周亞夫的身上。
而周亞夫進入漢文帝的視野,是因為帝國的一次軍事行動。
在漢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年),匈奴入侵邊境,情況緊急,漢文帝緊急調動三路大軍護衛京師。
這其中,宗正劉禮駐軍霸上,祝茲侯徐厲駐軍棘門,周亞夫駐軍細柳。
想了一下,漢文帝還是有點不放心,決定親自到軍營里查看一下。
到了霸上和棘門的軍營,一路上看到是皇帝來了,軍營大開,將軍跟下面的官兵紛紛卸甲相迎,把一個軍事考察搞成了領導歡迎會。
漢文帝沒有表態,只是說了兩句同志們辛苦了就離開了。
到了周亞夫的細柳營,漢文帝發現自己進不去,營中的將士披甲持銳,如臨大敵,根本不像要迎接大領導的意思。
這是什么意思?
營中的將士報告,我們將軍說了,到了軍營,只能聽將軍的,不用聽天子的詔令。
難道這天下底還有天子禁區?
漢文帝下令拿自己的符節去開門。
終于,軍營大門打開了。剛準備進去,又有人攔住了。
“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對不起,你超速了。”
士兵表示,將軍有令,軍營內實行限速,不能開快車。
于是,漢文帝只好放慢了韁繩,緩緩前行,好不容易才見到了周亞夫,卻發現這哥們身著鎧甲,手中還有武器,也沒有跪拜的意思,還理直氣壯的表示,“介胄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
說完,周亞夫給漢文帝行了一個軍禮算數。
沒有感受到皇帝應有的禮遇,漢文帝沒有生氣,反而端正了坐姿,揮手向營中的將士致意。
此后,漢文帝退了出來,面對被攔在營外的群臣,漢文帝嘆了一口氣:“這才是大漢的將軍啊。在霸上和棘門軍營看到的,仿佛就是兒戲,那些將軍只怕隨時會被襲擊成為俘虜,只有亞夫這里,沒人能夠侵犯他。”
這個故事稱為《細柳營》,今年語文教材改革,原本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陳涉世家》被請出了教材,新增了這篇《細柳營》。不要過度解讀。官方解釋,《細柳營》刻畫了周亞夫治軍嚴明、令行禁止、不畏權勢的形象。
其實,《細柳營》的主角固然是周亞夫,但漢文帝的形象同樣突出,沒有明辨事非的漢文帝,是不可能產生細柳營這樣的故事。換個昏庸的領導,周亞夫這樣的刺頭早就被叉出去了。
這一次慰問,漢文帝記住了周亞夫。臨死之前,才給兒子留下這個活錦囊:信周哥,得永生。
那么,在漢文帝的局里,是不是晁錯負責捅破這個瘡,周亞夫負責收拾呢?
如果這樣想的話,就把治理天下想得太簡單了。
在周亞夫出兵后不久,晁錯提了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建議。他建議漢景帝到前線督戰,自己留守長安。
很多人認為,晁錯大概是腦子進水了,怎么會提這種荒唐的建議。皇帝在前面拼命,你在大后方歌照唱,舞照跳?
事實上,這樣的事情并非沒有先例。比如劉邦跟項羽爭天下時,就是劉邦在前面打仗,蕭何在后面負責糧草包郵。
但是,歷史告訴我們,照搬經營模式是會吃大虧的。劉邦那會是創業,創業當然是老板沖在最前面。而漢景帝是守業,守業當然要守在家里。何況,你晁錯能達到蕭何這樣的水平嗎?就是蕭何在鎮守后方時也是提心吊膽,擔心老板不相信他,把自己家的年輕人全送到前線,給劉邦當人質。
晁錯呢?什么都沒給,就要坐鎮后面了。
很多人認為,這是晁錯后面倒霉的主要原因。但是,晁錯的這個建議背后隱藏著漢朝政局變遷的真正秘密。
晁錯為什么請求漢景帝親征?難道漢景帝不能跟著晁錯一起坐鎮后面嗎?
原因是,晁錯意識到,漢景帝如果不親征,可能還真調動不了漢朝的將軍們。
這些大將不是別人,正是周亞夫們。
周亞夫不是別人,正是周勃的兒子,是軍功集團第二代的領軍人物,而削藩這種事情,是軍功集團不愿意看到的。
劉邦建立漢朝,外封同姓王,內用功臣,大漢集團形了皇帝、諸侯、功臣的三角架。
什么樣的人會希望進行調整呢?當然是這個權力架構之外的人,也就是草根文官集團。
如果你仔細閱讀削藩這段歷史,你就會發現,積極建議削藩的賈誼也好,晁錯也好,他們都不是軍功集團的成員,他們是皇帝發掘出來的漢朝新興政治力量。
從劉邦到漢文帝,丞相都被軍功集團所壟斷,那些沒有軍功背影的人,就算能力再高,頂天也就混個九卿當當,而且還特別費勁,動不動就被軍功集團的人集體攻擊。賈誼就是這樣被郁悶成了屈原。
賈誼也好、晁錯也好,他們只有寄希望削藩打破漢朝的政治壁壘,從而躋身到官場的最高級。
那問題來了,晁錯們要將軍功集團擠下去,為什么盯著的是外面的藩王呢?
答案很簡單,諸侯、軍功集團、皇帝是漢朝的三個支架。軍功集團跟諸侯雖然并不相干,但其實相互依存,皇帝用諸侯防止軍功集團逆襲,也用軍功集團壓制諸侯。這兩者中的任何一個被破掉,另一個也就沒有了存在的必要。
這些東西,軍功集團當然是了解的,所以他們明知道這些諸侯可能會鬧出亂子,但他們從來不提削藩的事情。
現在,晁錯捅了蔞子,還讓軍功集團去平叛?這不是讓人家賣自己包數錢嗎?在史書中,并沒有記載漢朝平叛大軍的進展情況,但可以猜測,這些軍功集團子弟率領的大軍必定出現了磨洋工的情況。晁錯這才提出讓皇帝親征的事情。
提議皇帝親征,自己坐守后方,晁錯犯下了第一個錯誤,但緊接著他犯下了第二個大錯。
他要弄死袁盎。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晁錯跟袁盎兩個原本沒什么交集的人成了死敵,同朝為官十多年,兩人一句話也沒說過,進了一個辦公室,只要發現里面有對方的存在,立馬甩袖就走。絕對的有你沒我,有我沒他。
晁錯一直想收拾袁盎,但無奈一直沒機會。吳王一反,晁錯覺得機會來了。
因為袁盎曾經當過吳國的國相。
晁錯跟屬下商量,袁盎在當吳國國相的時候,一直報告說吳王不會反,結果現在卻反了,袁盎一定是收了吳王的賄賂。
說實話,這就是公報私仇了。人家袁盎去吳國當國相,也不是自己要求的,是組織上安排的,而且吳王一向跋扈,漢文帝時候就已經這樣了,跟袁盎有什么關系?更何況人家在吳國的時候,吳王確實沒有反。吳王反的時候,袁盎早已經退休回長安。而說袁盎收受吳王的賄賂,那倒不是冤枉袁盎,不過,這個事情已經追究過了,袁盎正因為收了吳王的錢才提前退休,回到長安當了一個老百姓。一罪不能二罰,這時候再痛打落水狗有點不合適吧。
大概是覺得自己的理由有點牽強,所以晁錯遲遲沒有下定決心。
在他猶豫的一瞬間,晁錯的生命就開始倒計時了。
政治場上,公報私仇是常見操作,順手處理個把對手,政治家們經常這樣干,但問題在于,你不能猶豫。要么不要起心,起心就要做到底。
在晁錯猶豫的時候,袁盎收到了消息。可是,怎么逃過這一劫呢?
晁錯是當紅炸子雞,漢景帝正天天跟他商量削藩的大事,為了把這個事情辦順,為了能夠讓晁錯集中精力,漢景帝是不會在乎殺不殺一個袁盎的。
想了半天,袁盎終于想到了一個人。如果說眼下還有一個人能夠救他的話,非這個人莫屬。
這個人叫竇嬰。
之所以找上竇嬰,是因為竇嬰的身份特殊。
一,竇嬰是漢文帝竇皇后堂兄的兒子,也就是說他屬于外戚集團,能跟皇帝說得上話。更重要的是,要對付晁錯,千萬不能找軍功集團的人,因為找軍功集團的人會讓漢景帝認為這是政治攻擊。
二,竇嬰一向反對晁錯削藩。那天晁錯提出不削會反,削之亦反時,舉朝上下沒人敢反對,只有竇嬰站出來說不。
三,最重要的一點,竇嬰也擔任過吳國的國相,如果說擔任吳國的國相就有罪的話,那竇嬰也有罪嘛。
竇嬰很快明白,救袁盎其實就是救自己,他連夜進宮向漢景帝報告,說袁盎從吳國回來,他對吳國的情況了解,不如讓他進宮說說看。
想了一下,漢景帝同意了。
袁盎進宮了,進宮時,漢景帝正在跟晁錯商議調運糧草的事情。
看到袁盎來了,漢景帝示意他坐下,問了他最關心的事情:吳楚造反,你怎么看?
袁盎一開口就給漢景帝吃了一顆定心丸:“不足憂也!”
漢景帝來了興致:“吳王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豪杰;白頭舉事,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為也?”
吳王這么強大,要錢有錢,要豪杰有豪杰,你怎么說他們沒什么作為呢?
袁盎正色答道:“吳國確實有銅鹽之利,但哪里有什么豪杰啊,要真有豪杰,應該安心輔助吳王,就不會造反了。現在吳王招攬的那些人不過是一些無賴之徒亡命之人,他們能成什么大事?”
這一頓話,不但讓漢景帝心花怒放,就連晁錯都聽了連連點頭。
“袁盎說得很對!”晁錯禁不住說道,他甚至有些抱歉,他原本以為袁盎這次來會夸大吳楚的實力,阻止皇帝用兵,沒想到袁盎是來打氣的。
就在晁錯放松的時候,漢景帝問了一句:“那現在怎么辦?”
袁盎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左右看了一下,然后說道:“請陛下屏退左右。”
隨從退下去了,只有一位老兄穩如磐石,一般沒有挪屁股的意思。
這當然是晁錯,我是皇帝大秘,我當然不用走。
袁盎上前了一步,“臣說的話,人臣不能聽。”
晁錯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他現在終于回過神來,今天袁盎一定是來對付自己的。說實話,他不想走,可是想賴著不動也不合適,皇帝的眼光已經掃了過來。
晁錯只好行禮退下,他不情愿的邁著小碎步走到東廂房,臉上已經難抑恨意。
從這一刻,他的命運就已經不在自己的手里。
“現在應該怎么辦?”漢景帝又問了一次。
袁盎這才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殺晁錯!
袁盎的理由如下,吳楚等國造反,就是因為晁錯要削藩,他們打的旗號也是殺晁錯,清君側!把晁錯殺了,再把那些削去的地盤還藩王,他們自然就退兵了。
漢文帝陷入了沉默,良久,他說出了決定晁錯命運的一句話:“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
十多天后,正在家里的晁錯接到消息,皇帝召他去巡查一下街市。
晁錯如同往常一樣穿好朝服,他還希望巡察完街市能夠再見一見皇帝。他心中有無數的事情要跟皇帝商議,削藩之后,還有大漢律法的改革,還有對匈奴的用兵。在他心中,早就規劃好了一切大漢的未來。
可惜,政治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了。
開到東市,車子停了下來,車簾拉開時,晁錯看到了全副武裝的士兵。
晁錯被拉扯了下來,史書中沒有記載晁錯的反應,甚至連一句話也沒有留下來。但晁錯大概也曾經想到過這樣的結局。
建議削藩時,他的父親從家鄉潁川趕來,逮住他就罵:“上初即位,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口讓多怨,公何為也?”
晁錯的父親也許沒有什么治理國家的大智慧,但他卻懂得人情世故。皇帝才剛繼位,根基不穩,一上來就要削藩,這是得罪人的事情。
晁錯固執的說道:“我做得沒錯,不這樣做,天子就沒有尊嚴,宗廟就不能安寧。”
父親盯著兒子,他知道自己如何也勸阻不了,只好氣得甩手離去,“你這樣搞,姓劉的是安全了,我們姓晁的呢?”
離開之后,父親服毒自盡,留下了一句預言也是遺言:“我不忍心看到族滅的那一天。”
在東市,晁錯聽到了他對他宣判,他的罪名是莫須有的,甚至是東拼西湊的。
“不稱主上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吳,無臣子禮,大逆無道。錯當要斬,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
罩你的時候,你拆了太廟的墻,也是我的指使,不罩你的時候,你連呼吸都是犯罪。
晁錯被處以最為嚴厲的懲罰:腰斬。
從腰部斬下的人,通常不會立刻死去。歷史上最后一位被腰斬的人叫俞鴻圖,因為科場舞弊,被處以腰斬。被腰斬后,俞鴻圖痛得在地上連寫了七個慘字。這件事情傳到雍正皇帝的耳里,這才廢除了腰斬這項酷刑。
這是西漢歷史上最為黑暗的一幕。自古以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至少也要給一句話,光明正大的處死臣子,而晁錯卻是穿著朝服被騙到刑場腰斬。這不得不說是漢景帝的一個洗不掉的污點。史書不會忘記這一幕,在記錄這件事情時,他們永遠會寫清楚:上令晁錯衣朝衣斬東市。
晁錯啊,他是穿著朝衣被騙到東市處死的啊。
那么,晁錯的死能夠換來吳楚等國的罷兵嗎?
晁錯被斬后,袁盎出發了,前往面見吳王劉濞。算起來,袁盎跟劉濞也是老朋友了。當年袁盎在劉濞手下當國相時,基本上是道系國相,一天不管事,也不打劉濞的小報告,專心當三陪,陪吃陪喝陪吹牛皮,所以關系還是不錯的。
看到袁盎求見,劉濞當然明白這是來勸自己撤兵的。劉濞笑了,“我都已經做了東方的皇帝了,不好意思,我的膝蓋彎不下去,沒辦法向人跪拜了。”
連劉濞的面袁盎都沒見著,就直接被扔到營賬關了起來。
晁錯的死,誰也不關心,史書壓根都沒有記載袁盎有沒有匯報晁錯的死,也沒有記載劉濞對晁錯之死的評價。仿佛這只是一個打醬油的配角,在東市領先自己的盒飯后,再也沒有人記起他。
七國反不反跟晁錯有關系,但跟晁錯死不死沒有關系。晁錯不死,反!死,也要反。
說話劉濞原本想讓袁盎給他打工,袁盎誓死不從。得不到你的心,那就得到你的人頭吧。劉濞決定殺死袁盎。可正當袁盎等死的時候,救難求難的兄弟來了。
來人是一位校尉。當年袁盎在吳國工作的時候,這位校尉是他的從史,卻跟他家的婢女發生了一些不好描述的關系。校尉害怕袁盎找他麻煩,所以私自逃跑了。
我比較關心校尉逃跑時有沒有帶上婢女,可惜史書沒有記載,只記載袁盎追上之后,不但沒有責怪處罰他,反而把婢女送給了他。
校尉知恩圖報,變賣自己的財物,花錢買酒灌醉了守城的士兵,又潛入營賬,將袁盎救了出來。
袁盎算是漢朝的著名杠精了,上懟皇帝,下杠群臣,但這位哥們的情商并不低,知道什么時候應該堅持原則,什么時候可以變通。比如他懟了一輩子周勃,可等周勃入獄后,他卻跳出來替周勃說話,在周勃最后的兩年里跟周勃成為了朋友。
所以,一跟袁盎談公事,不少人狠他牙恨發癢,但一談到私情,都說這小子其實人不錯。
袁盎活著從吳軍大營里逃了出來,但他出使的任務失敗了,他并沒有用晁錯的死換來劉濞的退兵。
而不用袁盎回報,漢景帝就已經知道了結果。
一位叫鄧公的校尉從前面回來匯報軍情,漢景帝特地問他:“你看吳國和楚國退兵了沒有?”
這位老校尉苦笑了。
“吳王準備叛亂已經幾十年了,殺晃錯只是他的借口,他原本的目標就不是晁錯,殺了晁錯怎么可能退兵呢?現在我只擔心以后沒有人跟陛下你說實話了。”
漢景帝愣住了。
“為什么!”他問道,我只是殺了一個晁錯,后果就這么嚴重嗎?
鄧公指出了其中的關鍵,“晁錯是擔心諸侯的力量太過強大,朝廷不能制服,所以才提出削藩。這本來就是造福萬世的好事,計劃剛開始,他卻突然被殺。這不是對內堵眾人的口,對外替諸侯報私仇?”老校尉直率得說道,“陛下真的不應該這么做啊。”
漢景帝沉默了,良久,他長嘆了一口氣,“你說得對,我也很后悔。”
這是一段很奇怪的對話。一個來匯報軍情的校尉怎么具有直接向漢景帝匯報的資格呢?
這一段對話,無非是讓我們加深了一個印象,漢景帝是被袁盎給欺騙了,是為了平息七國的怒火而殺了晁錯。
那么真相到底是不是這樣呢?
真相當然不是這樣。因為是個正常人都知道清君側不過是反王的一個借口,沒有人會真正指望殺了自己的大臣,能夠讓人家退兵。
而且袁盎如果真的是忽悠漢景帝殺了晁錯,為什么吳楚不退兵,袁盎也沒有被治罪,反而被判有功,重新得到任用呢?
那么,漢景帝為什么要殺晁錯?
真相是,漢景帝殺晁錯,并不是殺給七國看,而是殺給另一群看。這就是軍功集團。
史書里記載了奇怪的一刻。在袁盎建議漢景帝殺晁錯后,漢景帝等了十天才開始安排誅晁事宜。這很不合常理的。因為如果要殺晁錯給諸侯看,應該越快越好,讓這些反王及早退兵。
漢景帝為什么要等十天呢?他到底在等什么呢?反叛的諸侯正加急用兵,他們是不需要觀望的。
真正在觀望的是軍功集團。
這十天里,漢景帝在等軍功集團的反應。我們前面已經分析過,晁錯提出了不合理的請求,讓漢景帝到前線親征,其原因就是前線出現了怠工的跡象。
這在漢朝的歷史上已經不是第一次。當年齊王劉襄也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誅諸呂。開國元勛的灌嬰帶著兵馬去平定齊王的叛亂,結果走到萊陽就按兵不動,跟劉襄達成了秘密協定。
現在前線的那些開國元勛的二代們,這些手握兵權的將軍們,會不會重演呂氏時代的一幕?這十天,是漢景帝密切觀察形勢的十天。平心而論,他也不想殺死自己的老師,晁錯是從太子時期就輔佐他的人。因為晁錯的智慧,漢景帝才能夠一帆風順的成為皇帝。但當袁盎跟漢景帝提出誅殺晁錯時。
漢景帝的回答是:“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
我愛我的老師,但我,還是更愛這個天下。
漢景帝走出棄卒保帥的一步。他示意彈劾晁錯的三個人,丞相陶青、中尉陳嘉、廷尉張歐不是別人,正是代表著軍功集團的軍功二代們。
陶青,開國功臣開封侯陶舍之子。
陳嘉,功臣復陽侯陳胥之子。
張歐,功臣安丘侯張說之子。
這些人的父親原本就不是什么顯赫的功臣,他們自身也資質平庸,一生毫無作為。比如這位廷尉張歐,后面當了御史大夫,主管刑法。可是一年到頭,什么雷霆手段都沒有,一副以和為貴的樣子。有什么罪犯落到他手上,一律打回票,實在打不了,連案卷都不忍心看,有時候還會替犯罪份子流眼淚。
說得好聽是黃老之道。說得不好聽就是爛好人嘛。
這三人這輩子干得最大的事情就是誅殺了晁錯。
他們自身沒有什么才能,卻憑借著父親的功勛牢牢的把持著高位,排擠著有才華卻沒有根基的人。
這些東西,漢文帝知道,漢景帝也知道,他們不是不想改變,只是無力改變。因為這天下不是一個人的天下,從劉邦創業打天下起,這天下就是一群人的天下。
要把這群人從帝國的體系中請出去,談何容易。
劉邦不過完成了誅異姓王的部分。
呂后不過安排點外戚,為大漢注入了一點不光彩的裙帶新血液,就被連鍋端了。
漢文帝不過提拔了一些人,還不敢太高調。
漢景帝、漢武帝……或許大漢滅亡的那一刻,大漢的殘磚斷瓦,還有他們的身影。
現在,軍功集團最為優秀的一位,太尉周亞夫正統帥三十六位將軍前去迎擊吳楚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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