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魯智深、武松這三個梁山好漢并列在一起,感覺十分別扭。魯智深、武松是佛門弟子,雖然他們并不是貨真價實的和尚頭陀,但畢竟貼上了佛家標簽。而且,魯達變成魯智深、武松裝扮成行者后,便不再妄開殺戒,干的都是替天行道、行俠仗義的好漢勾當。
李逵則是天生的黑旋風,天殺星下凡,無論在江洲,還是在梁山,李逵可謂沒干一件行俠仗義之事,所為皆令人發指,稱之為《水滸傳》第一惡人絕不會冤枉他。所以,李逵應當從梁山俠義名單中首先被剔除。這樣講有道理嗎?

李逵因殺人逃亡江洲
宋江第一次見到李逵,是在江洲潯陽江邊的酒樓上。戴宗給宋江介紹道:“祖貫是沂州,沂水縣,百丈村人氏。……因為打死了人,逃走出來,雖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還鄉。”
書中沒寫李逵因何緣故便打死了人,但按照施耐庵的行文風格,梁山好漢在上梁山之前,打死人是不需要正當理由的,極少有行俠仗義者。
魯智深在渭州城做小種經略相公府提轄時,便不問青紅皂白的三拳打死了屠戶鄭屠。列位看官不妨仔細閱讀“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這一回書,看看鎮關西到底是誰。從文本上看,鎮關西不是鄭屠,而是魯達自己。施耐庵這么寫的意圖,便是告訴讀者,魯達此時就是一個對自己遭遇不滿,泄憤殺人而絕不是行俠仗義的莽漢。
武松在清河縣僅僅因為與本處機密爭執,便動手傷人而逃往柴進莊上。幸好這次沒有把人打死,否則,武松就打不成老虎了。
因而,李逵殺人也絕不是俠義行為。而且,李逵殺人行為遭到了本地鄉親的強烈譴責,戴宗說,李逵雖然得到了朝廷赦免,但卻不愿意回鄉,流落江州,做了一名牢子。所謂牢子,就是官府牢獄中的獄卒,在“娼尤皂隸”四大下九流行當中,是排在最后的“隸”。李逵情愿舍棄種田這等上九流身份,正是他有家難回的佐證。而李逵家中還有一個老母親,看似有點孝心的李鐵牛,卻不敢回家。
從李逵第一次殺人,到梁山大聚義時,自始至終都沒干過一件俠義之事。即便是到薊州二仙山迎取公孫勝,也下手斧劈羅真人。殺掉師父,還要請徒弟下山,只有黑旋風是這等強盜邏輯,能把好事做壞了。

黑旋風嗜血成性
江洲劫法場是李逵第一次大開殺戒,一雙板斧只往人堆里殺。書中寫道:
這黑大漢直殺到江邊來,身上血濺滿身,兀自在江邊殺人。晁蓋便挺樸刀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傷人!”那漢那里來聽叫喚,一斧一個,排頭兒砍將去。
事后,蔡九知府清點傷亡人數,官軍百姓總共計死亡五百余人,帶傷者不計其數。這其中,李逵殺人最多,傷及無辜也是首當其沖。
三打祝家莊,梁山軍馬大獲全勝。李逵嫌自己殺人太少,便不顧扈家莊已經投降的事實,提著板斧對扈三娘家進行血洗。李逵是宋江的心腹,扈成擔酒牽牛,搞了很大的動靜到梁山大營投降,李逵肯定是知道的。但他就是要殺人,沒有任何理由可言。
洪邁在《容齋隨筆》中強烈譴責張良殺降,這樣評價道“此其事固不止于殺降也,其無后宜哉!”
其實,施耐庵也以一個故事告訴讀者,李逵也是要絕后的。這個故事就是沂嶺殺虎。李鐵牛把母親往梁山接,途徑沂嶺時,拔掉泗州大圣祠的石香爐到溪澗里取水。泗州大圣就是送子娘娘觀音菩薩,李逵自斷香火,這樣的人能與俠義沾邊嗎?
魯智深在五臺山出家后,明確寫到他殺掉的幾個人,便是瓦罐寺的崔道成與二龍山的鄧龍,武松則殺掉了蜈蚣嶺的飛天蜈蚣王道人。其他的殺人,大概都是在戰斗中的行為,施耐庵沒寫過魯智深、武松在戰場上斬殺過有名有姓的敵人。即便有,也是續書《征四寇》亂寫的,不足為憑。
而魯智深、武松在貼上佛佛門標簽后所殺之人,都是佛道中的禍害敗類,殺這樣的人,便稱得上行俠仗義。

天殺星獸性未泯
黑旋風有過兩次吃人肉的經歷,這是禽獸所為,有誰主動去吃人肉的?除了孫二娘、李俊李立把人肉當牛肉賣,蒙騙他人吃人肉外,也就只有李逵吃了黃文炳、李鬼兩個人的肉。
有人對《水滸傳》中好漢吃牛肉都不理解,認為施耐庵脫離北宋背景亂寫。但是,非常奇怪的是,李逵吃人肉卻得到了喝彩。我認為,吃牛肉暗喻金國以及后來的元人占據中原,破壞了農耕文明。李逵吃人肉,則是在抨擊梁山好漢的禽獸行為。
除了吃人肉,李逵還干了一件令人發指的大惡事?!爸熨谡`失小衙內”這回書寫道,在盂蘭盆大會前的半個月,也就是農歷七月初一這天,李逵用板斧劈開了滄州知府四歲兒子的腦袋。雖然這是吳用用計,逼迫美髯公朱仝上梁山,但為何偏偏叫李逵下手劈死一個非??蓯鄣暮⒆幽??正是因為李逵遭遇了施耐庵的詛咒,梁山之上也只有李逵下得了如此毒手。
與沂嶺殺虎這回書對看,施耐庵用了兩個宗教故事來譴責李逵的獸行。前一回寫的是泗州大圣祠堂的石香爐被李逵拔掉,這回書卻寫的是中國鬼節的事情。七月十五是鬼節,前半個月,也就是七月初一,閻王打開鬼禁,在世的親人便在這個時間里祭奠祖先,為他們祈福。佛教中的盂蘭盆大會,則是以目連救母的故事,來表示孝道。而李逵卻在這一天以極其毒辣殘忍的手段,劈死了小衙內,可以想象,滄州知府得知心愛的幼子遭此毒手,會是怎樣的一種心情??蓱z天下父母心,李逵的獸行當真應當如施耐庵所譴責的那樣,其結局必定會是很悲劇的。
遺憾的是,這樣的梁山好漢竟然也能得到喝彩。李逵根本就不配與魯智深、武松并列提名,根本就不配俠義二字。

魯智深、武松堪稱梁山雙俠
前文講過,魯智深、武松在貼上佛門標簽之前,也曾無辜傷及他人,甚至還要過人命。武松曾因為幫助施恩以黑制黑,打傷蔣門神而誤入都監府。大鬧飛云浦、血濺鴛鴦樓時,除了殺死要害他的解差外,還殺死了栽贓構陷他的張都監、蔣門神、張團練和玉蘭。殺這幾個人可謂快意恩仇,也有幾分俠客豪氣。但是,殺死張府另外十一個無辜之人,便有濫殺的嫌疑,在這件事情上,武松的“俠義”二字要被大大扣分的。
魯智深剃度之后,雖然也大鬧五臺山,但還是在慢慢的修行。到了東京大相國寺之后,決心從最基層做起,慢慢升為高等職事。從此之后,花和尚便很少殺人了。三山聚義打青州,魯智深捐棄前嫌,出手救應桃花山的李忠、周通,避免了被呼延灼掃蕩的危機。眾虎同心歸水泊,魯智深見梁山好大的氣派,便想起昔日好友史進。于是,魯智深與武松一道,來到少華山。當得知史進因為救人而被華州府擒獲,便不顧眾人勸阻,只身一人下山去行刺賀太守,結果,自己也遭遇了史進同樣的結局。
魯智深、武松還干過一件利于江湖的好事,這便是勸張青、孫二娘夫婦入伙二龍山。這兩人上二龍山之后,十字坡的黑店便關張停業,孟州道上的過往客商便少了幾分危險。
《水滸傳》中只有一對形影不離的親密戰友,這便是魯智深與武松。自從二龍山聚義后,這一對佛門弟子便攜手同心,堪稱梁山雙俠。

按照施耐庵前七十回的伏筆,魯智深后來的正果應當與智真長老一樣,做了東京大相國寺的住持方丈。因為,在給魯智深剃度之前,智真長老就曾對反對魯達加入五臺山文殊菩薩道場的僧眾說:此人命中駁雜,但上應星宿,日后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也就是說,除了智真長老外,五臺山所有的和尚的正果都不如魯智深。這也是魯智深剛剛剃度,法號輩分就與智真長老平齊的緣故。
按照這個伏線,結合魯智深的身世,極有可能追隨小種經略相公抗金?!度泵藭帯肪吞岬搅恕罢邪簿蘅堋睏钪究菇鸬氖论E,青面獸在種師中手下擔任“選鋒首”,也就是先鋒敢死隊隊長。同是關西人,而且跟隨過兩個經略相公的魯智深,也有可能在施耐庵的筆下重回小種經略相公麾下,替天行道,保境安民。作為魯智深最心腹的至交,武松也一定不會落單,與魯師兄并肩作戰,攜手沖殺在抗金前線是非常可能的。
施耐庵不會無緣無故的把故事寫丟了,也不會把最早出場的王進、老小經略相公遺忘了,《水滸傳》的故事一直會寫到靖康之難。這也是在前七十回書中有伏線的。九天玄女廟預示宋江的結局,就是加入到“二龍戲水”之中,而“二龍戲水”就是宋徽宗、宋欽宗的“坐井觀天”。
那么,李逵會不會也參與抗金了呢?這個也有可能。但是,黑旋風是宋江的鐵桿死忠,最后,也必然與宋江的結局一樣,死于宋徽宗的鎮江(書中的江州)復辟鬧劇之中。從施耐庵的前七十回看,李逵與魯智深、武松大有不同,而且對比鮮明,屬于冥頑不化者流,上梁山之前怎么做,上梁山之后還怎么做。因而,其結局早就被預定,這便是要照應沂嶺拔香爐與滄州殺小衙內兩大情節。

魯智深、武松從一個無辜傷人的江湖草莽,逐漸變成佛門弟子且都得正果,其修行過程很像金大俠筆下的俠義豪杰。而李逵則一直維持著“天殺星”本性,是絕不會改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