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改是必然的,因為到目前為止,包括上世紀出土的文物在內的現有版本,還不足以證明,哪一種版本是公認的老子原著。
在現有的諸版本中,流傳最久,最廣泛的是曹魏時期的經學家王弼本,他的版本應該來源于西漢時期的道學家、方仙道集大成者河上公的《老子章句》,只是河上公的老子注后來失傳,只有王本《老子注》流傳至今。
王弼的《老子注》從魏晉到上世紀的70年代,一直是孤本,沒有別的本子參照,是耶非耶也沒法確定,雖然一直有人懷疑文本的真偽,但苦于沒有佐證,也只好默認。
但因為王弼是經學家,其本意是以儒解道,試圖以《易經》思想協調道家與儒家的圣人觀,而王弼本人持有“老不及孔”的觀點,所以在注老過程中,貫穿了孔子思想,并且“玄化”了老子思想,這也是1700多年來,人們“談老必玄”“玄不可知”的根源所在。
王弼是玄學家中的“貴無”派代表,所謂“貴無”,就是以“無”為宇宙本原的觀點,與之相對應的是另一派“崇有論”,其代表人物是那個竊取向秀《莊子注》的玄學大師郭象(存疑)。
為什么不寫“無”,而非要寫個繁體字“無”呢?因為這個字在《老子》書中十分重要。所謂篡改,就得從這個“無”開始。
我們以第一章為例,看這個“無”的更改發生了什么問題?并以此判斷“玄學家”到底是“新道家”還是“新儒家”。
帛書“無”與王本“無”
《道德經》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乍一看,看不出什么名堂,但認真研究起來就會發現:“無”是什么也沒有的。既然沒有,如何稱得起“天地之始”?且老子的根本政治主張是“無為而無不為”,既然無為,如何實現無不為?你不覺得矛盾嗎?
是的,很矛盾。所以程頤說“老子文竊弄闔辟”,說他玩文字游戲。朱熹則說老子是個權謀家,并認為歷來刻薄的法家思想都源于老子,說他是明里什么也不做,暗地里什么都做好了。
這不能責怪理學家們因為立場的不同而對老子提出批評,事實上,兩宋理學家們都對“老學”有精深的研究,《朱子語類》還專門有朱熹師徒共同研討交流《老子》的專題,有很多積極正面的評價,比如朱熹說,孔子問禮于老子,老子說得如此之好,教人如何不愛他等等。
他之所以批評老子是陰謀家,原因正出于“無為”上。
不僅程頤、朱熹,像白居易、韓愈等名儒大家都從不同方面提出過質疑,認為老子在玩文字游戲。
這樣的質疑,直到上世紀70年代初才宣告結束。
1973年,湖南長沙馬王堆長沙相利倉墓出土了兩種帛書本《老子》,稱為甲本、乙本,其中甲本的抄寫年代在漢代以前,母本大概在公元前4世紀中葉。
《道德經》跟帛書《老子》的文本有700多處改動,其中的“無”字,在帛書中寫作“無”?,F代人當然認為這兩字,無非是一個簡體,一個繁體,其實不然。
“無”是漢字一級字,“無”是二級字,就是說,古人造字時,第一批就有“無”。而“無”是隨著戰爭文書的記載而在跳舞的“舞”基礎上的改造。簡寫的無通元,表示初始,起首,開端;而“無”只代表沒有。
所以,老子說“無,名萬物之始”,意即,無,是定義和描述萬物初始情境的概念,是“初始”而非“沒有”。
老子說“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這就容易接受了。
就是說:萬事萬物都是從“有”這個母體中呈現出來,而“有”都有一個開始的過程,這個“有”和這個“無”指的是一個事,而不是說這個“有”是從那個“無”中呈現出來的,他們是“同出異名”的一個事物。
比如老子舉例說“埏埴為器,當其無,有埴器之用也……”把陶泥做成陶器,陶土“無”了,而“有”了陶器,陶器“有”的同時,陶土也“無”了。反之亦然。這個“當”是同時的意思。
帛本的出土,廓清了人們對于“無”的疑惑,同時帛本的文本是“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除掉《道德經》因為避諱劉邦的兒子漢文帝劉恒的名諱以外,還多了幾個虛詞“也”字。
不要小看這個虛詞,沒有這個“也”字,后人也就失去了斷句的依據,所以后人的斷句五花八門,比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沿著這樣的句式,就會得出,可與非之間就是常道,可與非之間就是常名,把老子思想引向玄學化,不可知化和神秘化。
同時,恒無欲也,恒有欲也,刪掉了“也”字,將“無欲”“無欲”變成了“恒無”“恒有”斷句法,經文原意徹底改寫。
接著說說“玄之又玄”。
玄之又玄在帛書中寫作“玄之有玄”,“又”“有”一字之差,意境大不同?!坝帧北闶浅潭燃由?,說明不是一般的“玄乎”;而“有”是交織纏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不可分狀態。
“玄”的甲骨文字形如同一個“8”字,原指一把絲結,玄之有玄,表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切兩兩對出的矛盾雙方,比如有無,美惡、賢不肖等,本都是一回事,是“同出”的,是互根互化,相反相成的對立統一體,孤陰不生,孤陽不長,誰也離不開誰。
而人有“二心”,非得分辨出一個彼此來,這是將道豆剖瓜分的行為,是不道的,是老子反對的。
王弼卻將玄字做引申意的幽遠不可知解。他說:“不可得而名,故不可言同名曰玄”,將“道”引向玄冥不可知論。
以上只是第一章存在的700余處更改中的兩處,具體不同及其表達意義的迥異,可參照帛書《老子》。我也樂意跟諸位老學愛好者共同探討。
至于《道德經》讀起來像《易經》,這個問題很好理解。玄學家們是以《易經》為母本,以儒家思想為主線,對《老子》《莊子》進行的玄學化改造,意境當然接近。且按照傳統說法,“老學”與“易學”同根同源,或老學源于易學,因此,《易經》《老子》《莊子》被稱為“三玄”。
玄學,后人稱之為“新道家”,謬也!它不過是以儒解道的學說,至多算得上是“新儒學”,它是經學家們厭倦了經學的繁瑣與枯燥,尋找精神歸宿的必然選擇,是儒學發展的新階段。
玄學的影響至深至遠,至今玄風未息,影響著人們對老子思想主旨的正確領悟。
因此讀懂《老子》,最好是帛本《老子》、楚簡本《老子》和傳世本《道德經》參照閱讀。若執守一本不放,則必然導致領悟的偏向發展。
陳鼓應、任繼愈等學術大佬,在帛書《老子》出土后,尚能立即重訂《老子注》,我們為什么要執守某“本”不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