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童年的味道,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對于我而言,最先想到的是鄉里的鹽味。鄉里的鹽滋味。每一粒都曾沐滄桑,每一粒都蘊含澀滋味。直到把人腌制成料峭,腌制成厚樸“咸”德。

鄉里的鹽味是咸菜。立冬前,驢驢車進城,多馱蔓菁、蘿卜和芥菜。都附近老農,沿街叫賣。那會兒,菜還論分。
三分錢的蘿卜或五分錢的蔓菁,鋼鏰兒讓人摸著挺值,捏在手里當寶貝,若不小心丟了,會心急火燎,好幾天沒滋味。
一般都舍不得花,存錢罐里,一放經年。不似現在,毛票兒扔地上都懶得彎腰,不知道是真腰板直了,還是臉皮厚,不肯為些許小利折腰。
換作舊時,不光錢值錢,就算東西也不肯輕易舍棄。譬如蔓菁上有些壞損,用菜刀小心剜掉。地方不會大,皮皮肉肉都覺知有用,若輪到此時,一刀切下,大半塊直接扔掉。哪管還有許多好處。當然也有些是真不知道。

譬如有人買了莜麥菜,只曉得吃葉子,有天,鄉里來了親戚,把遺下的莖削了皮當萵苣炒,居然不識,稀罕問,這是個啥菜?
再有,去市場買菜,白菜邊葉、蘿卜纓子一概剝去,美其名曰,不算菜。豈不知早年間,哪肯,蔓菁纓子、蘿卜纓子、芥菜纓子都是寶,去了些許黃葉,一樣要留來吃的。
清洗干凈,曬去水分,以罐儲,一層纓子,一層鹽。到了正月,與燒豬肉一起蒸作“梅菜扣肉”。

川人的梅菜似乎叫雪里紅,《廣群芳譜》:“四明有菜名雪里紅。雪深請有凍損,此菜獨青。”日后才曉得這玩意兒,其實還是芥菜纓子。
蔓菁、蘿卜和芥菜清凈后,切塊或條,依舊曬去表層水分。然后以凈缸儲,也是一層菜,一層鹽,最后上邊壓塊河漕里撿來的大青石發酵。
未幾,缸里便有了水。范仲淹 《齏賦》有“陶家甕內,腌成碧綠青黃;措大口中,嚼出宮商徵羽。”真個兒陶然。

這菜若是腌至來年春,撈出依舊曬,沾染“陽婆味”。上面會凝結一層漬般的鹽晶。唐時韓愈有“朝齏暮鹽”,日后,這鹽便有個雅名兒叫“齏鹽”。
齏鹽不錯,90年代初,我于省城就讀中專,隨身就攜帶著整袋的帶著厚厚“齏鹽”的咸疙瘩。一宿舍人,皆來自天南海北的貧農子弟,每天都喜歡扒上面的鹽粒下飯。
那咸疙瘩母親不知儲了多少年,已經老硬難摳,但每每剝離些,都會讓人回味猶長。要曉得齏鹽本是清貧味,唯有飽經清苦的人方愿吮吸個中滋味。

鄉里腌咸菜,并非止此。曬出陽婆味的咸菜,還須上籠蒸至半小時后,再曬。至黑褐色。想其時,正值陽春三四月,鄉里人家戶戶皆蒸老咸菜。
萬頃鄉野,到處都飄咸菜味,是何等濃郁、壯觀。這咸菜上的齏鹽已無蹤,鹽味開始變淡,但摻雜了更多它味:譬如回甜,譬如酸苦。
要知道這些都是歲月的遺痕。想起舊時,我能夠吃到的老咸菜多是村子里的干奶奶所腌。母親腌制咸菜是我上高中后才學會。
每回在街上遇見,干奶奶都會問,“咸菜還夠嗎? 來拿。”干奶奶知道母親一個人養家不容易,縱使會腌菜,也不可能年年在這上邊花錢。

來太原后,和幾位友朋一起出游,暮色里,運城郊外,入眼一片白茫茫,以為落雪。日后才曉得那處是鹽池。
“觀廟之形勝,北枕孤峰,涑水之波濤繞于后;南對條山,鹺海之鹽花獻于前。”整個河東鹽池不知養就多少晉省人。
有時候會想,這鹽池應該都是鄉里的鹽滋味堆就。每一粒都曾沐滄桑,每一粒都蘊含澀滋味。直到把人腌制成料峭,腌制成厚樸“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