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解決老子的“無為”和孔子的“仁”之間矛盾,讓我們先來看看這兩位圣人都是如何論述他們的核心價值觀的吧。

從核心價值觀的理念上來說,二者希望社會發生改變。
在《論語》中,弟子們分別直截了當地問了孔子七次到底什么是“仁”,得到的答案分別是:
樊遲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后獲,可謂仁矣。”(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顏淵問仁。子曰:“克已復禮為仁。”(約束自己,使每件事都歸于“禮”。)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與人相見像接待貴賓,差遣民力像承擔重大祭祀。自己不愿接受的事情,不要強加于人。在諸侯的國家里沒有人怨恨,在大夫的封地沒有人怨恨,無論在哪里做事,都不會使人抱怨,這便是仁德。)
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言語謹慎)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在家規規矩矩,辦事嚴肅認真,待人忠心誠意。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背棄。)
子張問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莊重、寬厚、誠實、勤敏、慈惠。莊重就不致遭受侮辱,寬厚就會得到眾人的擁護,誠信就能得到別人的任用,勤敏就會提高工作效率,慈惠就能夠使喚人。)

孔子,更強調積極主動的心態。
對于孔子來說,“仁”是一種主動行為。對于個人來說,就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之后的“身修”乃至“內圣”。對于國家來說就是在做好自己的基礎上,“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外王”。都是一種積極主動的行為。
在《道德經》中,老子對于“無為”的論述也不厭其細:
圣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圣人,以無為的境界做事,教化眾生于不言之中。)
為無為,則無不治。(遵從無為之道,則沒有不可治之理。)
愛國治民,能無為乎。(愛民治國能遵行自然無為的規律嗎?)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道永遠是順任自然而無所不為的。)
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德之人順應自然而無心作為。)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我因此認識到“無為”無以倫比的益處。)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到最后以至于“無為”的境地。如果能夠做到無為,即不妄為,任何事情都可以有所作為。)
故圣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我無為,人民就自我教化。)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以無為的態度去有所作為)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圣人無為,故無敗。(……因此圣人無所作為所以也不會招致失敗)

老子不是不積極,而是順勢而為。
對于老子來說,天道就是自然規律,是不可改變的。“無為”則不是無所作為,而是在遵循自然規律的情況下順勢而為、有所作為。
老子比孔子的經歷、閱歷甚至知識水平都更要豐富。所以,可能更豁達、更從容。有人總結儒、道的區別是“儒家教人拿得起、道家教人看得開。”也很有哲理。
所以,“從周問禮”之后,孔子的思想也開始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從《論語》中,經常能聞到老子的味道:
“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
“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
“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
“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
“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
“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我則異于是,無可無不可。”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

春秋無義戰,是禮崩樂壞的結果。
從根本上來說,孔子的“仁”與老子的“無為”并沒有什么本質上的不同。因為兩者都是痛心疾首于“禮崩樂壞”的現實社會,都希望社會發生改變。
如果說有沖突的話,是因為老子對于現實社會看得更透,改變現狀是必要的,但恢復周禮是不可能的。猛勒韁繩的結果很可能是車毀馬亡;孔子改變社會的愿望更迫切,所以更希望以一種“規范”來約束社會,使社會發展更具人性化,盡快結束“春秋無義戰”的混亂割據狀態。
最終,我們需要的是不僅要承認個人的努力,永不言敗的精神才是社會發展的恒動力。但同時也不能違背自然規律,逆潮流而動,必然會是一敗涂地的。
如果說有什么良方的話,孔子自己也已經說了出來:“要盟,神不聽。”在武力威脅(非自然狀態)下的盟誓,上天根本就沒有聽到。
“君子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是尊重自然規律。孔子的孫子子思的總結更通俗易懂:“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怨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

每一筆生意的匆忙都會帶來失敗。——古希臘·希羅多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