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筆之痛
1970年,應城縣楊河公社漳河東岸的兩個大隊花園和高李合并為一個大隊,統稱花園大隊。
為適應教育革命的需要,大隊干部組織社員在山上平整出一大塊場地,蓋了兩排共八間土坯房做學校,所有三到五年級的學生都到山上的新學校上課,而一、二年級學生因年紀太小,仍在原來所屬的大隊借民房上課,復式班的教學模式也從此退出歷史舞臺。
我家雖屬第三小隊,但與第二小隊的一部分人家組成一個村落。學校原在二隊的一戶人家,剛好跟我一個村子,所以上學非常方便?,F在重新組合學校后,我們一、二年級轉到五隊去上學,中間隔著一條公路,三個池塘,距離一下子就遠多了。
那時上學的積極性很高,每天早早的就往學校去。冬天,上學的時候還伸手不見五指,所以時常會感到害怕——怕鬼,怕黑暗,尤其是怕狗。走過村莊的時候,總是躡手躡腳,生怕驚醒那些睡在稻草堆旁的狗。
但有一天一條狗還是被我驚醒了,一見到我,立刻就對著我"汪汪"大叫,馬上就引來了三條狗,這些狗對我形成合圍之勢,望著我狂吠。我頃刻間魂都飛了,且戰且退,一直退到墻邊,以墻為依靠,提著書包對狗一陣狂甩。
那些狗可能被我的瘋狂嚇著了,漸漸的往后退。我乘勢往下一蹲,做出撿磚頭的姿勢,狗轉身就逃,我馬上沖出重圍,往學校跑去。狗又回頭趕過來,我再往下一蹲,真抓住一塊磚頭,揚起來要往狗身上砸去,狗又四散逃開。我乘機往學??癖级ァ?/p>
到學校后,心還在狂跳,喘了半天氣,魂才漸漸回到身上。掏出作業本準備趕作業,但在掏筆時,卻怎么也找不著。把書包里里外外翻了多遍,仍不見我那幾乎如生命一般重要的鋼筆——估計是剛才我用書包對狗狂甩的時候,把鋼筆甩丟了。
我的魂又一次嚇飛了——那時的一支鋼筆,對于學生是多么奢侈的一件稀罕物!尤其是在一、二年級,能用鋼筆者更是寥寥無幾。如果鋼筆丟了的消息讓父母知道,那會招來一頓多么暴烈的痛打??!
我不敢想象,一想就感到無比的恐懼,比面對狗群的狂吠還要恐懼——對狗的攻擊我可以奮力還擊,而對父親的暴打,我則只有哀嚎的份。
我決定瞞著家人,裝作沒發生任何事一樣。
但作業是要做的,哪來的筆呢?
先是借。等同學做完作業之后,奴顏婢膝地找同學借,急急忙忙鬼畫胡涂地趕完作業,馬上把筆還給人家。
再就是撿。把人家丟棄的廢筆頭撿來,廢物利用。有些廢筆頭已經沒有筆芯了,就如同一根樹棍,蘸上墨水,寫出來的字就如同一根根樹杈。
這樣的一直到四年級。其間總是戰戰兢兢,生怕家里人知道;其間挨了老師不知多少次批評,挖苦,甚至罰站,揪耳朵——因為作業本上大小不一粗細不均有時還滴一堆墨水的作業,讓老師看得心煩意亂,而且還屢教不改。
但我內心的苦能找誰說呢?我只有忍著。
有一天下午,我和二哥在家里玩,二哥忽然說要做作業,要借我的筆用。
我一驚,大概臉一下子嚇白了,本能地推脫道:"我不借。"
二哥感到奇怪,說:"把筆借得用用有什么大不了的?看把你嚇成這樣!"
我不說話,扭頭就往外跑。
二哥見情況不對,跟著我趕出來,一直追到大路邊,把我攔腰抱住。
我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來,眼淚一個勁地狂瀉,頃刻就淚流滿面。我邊哭邊把這兩年的遭遇和心情跟二哥說了,并叫二哥不要跟父親說。那時的農村,父親暴打孩子是家常便飯,孩子對父親普遍懷有嚴重的恐懼心理。
但二哥還是跟父親說了。
沒想到父親不但沒打我,連責備的話都沒說一句,甚至給了我一塊錢,叫我到街上去買一支鋼筆。
我喜出望外,拿著錢跑到公社的商店,花七角二分錢買了一支淺灰色鋼筆,剩下的錢,我如數退還給了父親。
早知道是這樣,我何苦那么提心吊膽地過兩年呢?
只可惜害得我寫出的這一手爛字啊,叫我到現在都抬不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