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定律”一詞的是由“真香”梗發展而來。而“真香”的“掌故”最早是出自《變形記》里面城市主人公王境澤初到農村貧寒家庭時撂下的狠話——“我王境澤就是餓死,死外面,從這跳下去,不會吃你們一點東西!”,不過隨后又端著碗邊吃邊感慨“真香”,這樣一段自己打臉的情節。后來,凡是虎頭蛇尾、雷聲大雨點小或者食言而肥的舉動都可以被歸結為“真香定律”的作用。

“真香定律”的典故出處。
王境澤所說的“就是餓死,也不會吃你們一點東西”的那種場面,歷史上曾經出現多次,次數多到就算是說“不絕于史”也不為過。但是也有很多不符合“真香定律”的例子,比如:
商周之際的孤竹君的兩個兒子,伯夷叔齊就是“不食周粟,直頭餓死”;
楊家將中的老令公楊繼業也是被俘后餓死遼營;
明末忠臣黃道周在被清廷俘獲后絕食十二天,以至于臨刑前因體力不支而腳軟摔倒在地。劊子手以為他是怕死,便嘲笑他。黃道周哂道:“天下豈有畏死黃道周哉?”,于是從容就義。
這些都是仁人志士用自己生命證實“真香定律”也會失靈的例子。
但是,在歷史上更多的卻是:你,我,他,沒有任何人,能夠逃脫“真香定律”。

描繪伯夷叔齊兄弟在首陽山上隱居生活的《采薇圖》。張陶庵曰:“始知首陽二老,直頭餓死,不食周粟,還是后人妝點語也”!
最典型的就是章太炎在北京的兩次絕食,實錘了“自由誠可貴,生命價更高”的“真香定律”。
民國二年,大總統袁世凱平定南方的“二次革命”后,以雷霆萬鈞之勢威震四海,一時間可謂顧盼自雄。而國會中的共和黨、統一黨也被整合為進步黨,被收歸麾下。此時前統一黨黨魁章太炎在上海時常發表時政文章,袁世凱以為其持論侃侃,好為詆呵,故忌憚之。只是鞭長莫及,沒有機會安排此獠。
不久,進步黨內親黎元洪派另立山頭,仍號共和黨。一方面遙尊黎元洪為主,另一方面以章太炎為黎元洪入幕之賓,且負盛名于時,乃推為副理事長,主管黨務。而章太炎也非自甘寂寥之人,于是欣然接受,北上赴邀,館于前門內大化石橋共和黨總部。 袁世凱本來就對章太炎在“二次革命”中走胡走越的行事十分不滿,而此時入都真可謂“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之想。于是便以護衛安全為名,派軍警圍住共和黨總部,對章太炎實行監視。
章太炎自然大怒,但屢次交涉都被敷衍了事。如此延滯數月,章太炎益不能耐,終于在民國三年正月初七,大鬧新華宮。稍后出版的紀實小說《紀念碑》第八回《章瘋子大鬧總統府》寫道:
“他老先生這一天忽然高興起來,于清晨八時徑赴總統府,請謁見總統。他身穿一領油烘烘的羊毛皮襖,腳踏著土埋了似的一對破緞靴,手擎著一把白羽扇,不住的揮來揮去;又有光華華的一件東西,叫做什么勛章,不在胸襟上懸著,卻在拿扇子那一只手大指上提著……歪歪斜斜的坐在總統府招待室里頭一張大椅子上,那一種倨傲的樣子,無論什么人他都看不到眼里。”
這次大鬧新華宮的結果就是章太炎被移拘城外,軟禁于陶然亭西北的龍泉寺。而且這次袁世凱也放了狠話,給章太炎批準每月五百元的俸祿,即所謂:“特殊優待,不得非禮,但不許越雷池一步”。
但章太炎拒絕領取這五百元的俸祿,只用自己來京時的川資治辦餐飲,不久川資告罄,便宣言絕食。在五月二十三日寫給少妻湯國梨的家書中云:
“幽居數月,隱憂少寐,飲食仆役之費,素皆自給,不欲受人餒養,今遂不名一錢,延至六月,則槁餓而死矣。”
而到了六月二十六日則直接說自己:
“槁餓半月,僅食四餐”。
袁世凱雖然雄猜霸道,但卻有著中國帝王的傳統美德——敬畏文明。深恐章太炎如果餓死龍泉寺后,自己落下“殺讀書人”的千古罵名。
于是暗示屬下官醫院醫長徐延祚出面,言章太炎患病,龍泉寺與病體不相宜,應遷移居處,以利康復。同時徐延祚又以忠厚長者的形象博得章太炎信任,不僅第一次絕食就這樣于無形之中轉圜了,而每月的俸祿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旋即,經警察總監吳炳湘批準后,章太炎暫居東城本司胡同徐氏家中,之后又以每月四十五元的租金搬入錢糧胡同的一處宅子。

張鐵林出的這個章太炎,可以說神形皆備。章太炎的一個特點就是“邋遢”,以至于他的少妻湯國梨后來為此事要和他離婚。
錢糧胡同的寓所,是一所很大的宅子,章太炎于八月初《家書》云:“庵屋高明,亦為讀書、宴會之所。”這所房子有兩三個院子,正院是鉆山游廊,七間北屋,東西屋亦各五間,如此的豪宅恐怕章太炎一生還沒有住過,于是就“連日購得全史、《九通》、《通鑒》、經疏諸書,官料書籍,亦已粗備”作為一個“讀書種子”,大量的買書就意味著做長期居留的準備。由此而知,“真香定律”起了作用,此時的章太炎已經有了妥協的念頭。
但誰成想,一件小事竟然導致了章太炎人生最后一次的絕食。
這次“絕食”的起因是和章公館的廚子有關。因為此時的章太炎仍舊是處于“監視居住”的狀態,所以服役的下人們都是京師警察總監吳炳湘派出的便衣。而其中一個廚子,本是警察,所以廚藝甚是業余。
幸好章太炎頗有王荊公之風,于飲食上毫無講究,讀書之余但求一飽。早在龍泉寺時,這個廚子便請示每日作何菜式,章太炎就想得兩種:第一是蒸蛋羹,因為雞蛋是最常見的食物;第二是蒸火腿,而北地少有此物 于是就用“清醬肉”代替。于是餐餐蒸蛋羹、蒸清醬肉,除非客至,始酌添他菜。
章太炎乃堂堂國士,表表名家,素來是不問柴米油鹽的市價,也不計較錢數。所以每日伙食花費任其浮冒,于是這些下人兼便衣無不以到章公館做事為優差。當時批給章太炎為俸祿的每月五百元,卻因為章太炎還不是正式的政府官員,所以還要再經過徐延祚之手轉來。徐延祚本是老中醫,素有錢癖,就從中雁過拔毛二百元,落到章公館時就只剩三百元。而這些便衣就盡量再從食材質量上做手腳,以至于本已經簡單的飯菜就更加粗劣。
章太炎的得意門生黃侃曾寓于師門,此君是一個很留意于飲饌的人,頗苦于以草具麤糲,以至于不能下箸。于是就推薦了一四川廚子代替“便衣廚子”。 便衣廚子失此優差,自然對黃侃銜之次骨,就在吳炳湘面說章、黃二人的壞話。吳炳湘素來輕信,一怒之下將手下的部曲將黃侃半夜強行架出章公館,并嚴禁師生二人會面。
章太炎得知消息后以為“士可殺不可辱”,于是再次絕食。這一次 這次絕食持續了十余日,可以說是“動真格兒的”。期間章太炎只飲茶,不吃飯。其門人錢玄同一面勸恩師略進飲食,一方面托人在袁世凱處好生求情。后來袁世凱做出讓步,允許其賓客自由出入章公館。但章太炎卻盛怒難消,態度極為堅決。無奈之下錢玄同只好將藕粉等加入茶中,結果被章太炎發現,便罵茶不干凈(言外之意就是知道里面有東西了)。
此時正值嚴冬,天氣奇冷。而章太炎素來有嚴重的地域歧視,認為北京的“白爐子”為胡人的惡俗陋習,十分野蠻——但當時北京又沒有洋鐵爐子和雪花鐵煙囪,于是章公館的廳堂寢室內就不生火,章太炎自己則咬緊牙關“傲骨以當寒”。絕食的同時還忍著苦寒,這拖延十余日,人就不能下床了。

白爐子——在上世紀初的三十年間這種由石膏為原材料的火爐是北京居民主要的取暖方式。
就在章太炎進退維谷,奄奄一息之際,老搭檔馬敘倫前來探望。當然,目的還是想來說服對方結束絕食。馬敘倫在略事寒暄后,便即起立告辭,章太炎其實十分盼望馬敘倫能幫自己找個臺階下,便對哀聲道:“我為垂死之人,此后恐不再見,請你再坐一會,再話片刻。”馬敘倫卻“毫無心肝”的回答說:“餓得厲害,要趕快回家吃飯。”章太炎就勸他在此留飯,馬敘倫便乘機說:“面對絕食之人吃不下去。如果君肯陪我略吃少許,自當從命。”此時“真香定律”再次起效——章太炎對馬敘倫的建議聞之不語,也就是默許了。于是馬敘倫便令廚子給章太炎熬米湯喝。
這樣章太炎在北京的第二次,也是人生最后一次的絕食,便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