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或許是舊時人人厭棄的“小三兒”,但對感情的執著與“放手”讓人為之動容。
她過世多年,是我認識極干凈的一位鄰居。
所謂干凈,是說她身上總有股淡淡的清香。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那樣清香淡然地坐在巷口桑樹下,安靜地注視遠方。
“桑”通“傷”,除了結桑葚時,人們不愿呆在桑樹下,怕這種植物帶給人感傷。
她不計較這些,靜靜地坐著,深邃的眼窩,似乎藏著好多故事……
她的確是一個有故事的女人。
她出生于書香門第,知書達禮,年輕時是方圓幾十里有名的美人。
十六歲的她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年長二十歲的丈夫。夫家倒也殷實富足,屬于鄉紳之士,衣食無憂。只是,容顏極美的她難逃“紅顏命薄”這一宿命,丈夫突然過世,撇下三個孩子,她又被搶奪家產的小叔逐出家門。
可想而知,一個只會呤詩作對,不食人間煙火,什么活計不會做的女人在戰亂饑餓的年代,拉扯這么多孩子如何過活?
孤兒寡母,孤苦無依,她受過多少罪,吃過多少苦——她背著小女兒四處討飯,又讓大兒子單獨要吃的,把一個不大不小的孩子留在家中,眼巴巴等著吃食。
有人垂涎她的美貌,妄圖用食物交換她的貞操,可是,被她狠狠咬了回去。她有底線,能柔情似水,也能變成一頭覓食的兇猛的母狼。
夜深人靜,她撫摸著孩子們消瘦的臉,盤算第二天的衣食著落。沒人知道,她堅強冰涼的外表下隱藏多么脆弱的一顆心。她沒愛過,卻深藏一顆懂愛,渴望愛,尋找愛的心。
恰好,他出現了。
是小鎮教書的先生,帶著與眾不同的儒雅氣質,也會說“所謂佳人,在水一方、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的古詩句,恰是她骨子里一直渴求的。
他教她的兒子讀書。對這個連肚子填不飽卻讓仨孩子讀書求學的女人產生強烈好奇。
他同情憐惜她,她的美貌,她的身世遭遇、她與眾不同的氣質、她動人的眼神。他夾雜著憐憫的奇怪情感對她,漸漸產生叫“愛情”的東西。
后來,他們同居小鎮,生下倆孩子。直到他指腹為婚的結發妻子聽聞風聲帶著兒子從老家趕來。發妻一番咆哮,那個口口聲聲愛她永生的男人嚇得如同過街之鼠,一句話不敢替她說。
無奈之下,她在小兒子出生僅十幾天就被趕出他的家。
她是那個年代所謂的“小三”吧,雖以愛的名義一起生活。只是所謂的愛為人所不齒。
她被發妻稱為“破鞋”,那個女人如祥林嫂般的四處游說,說她如何淫蕩,如何下賤,如何不堪。
她犯了滔天大罪,無法在小鎮生存。被迫之下她將兩個小孩送人,小兒子嗷嗷待哺,大兒子拉住她的衣角,大哭著不肯離開。
那時,她的心又硬了,她將小孩強放進別人懷抱,又將大孩推出去。一個人藏在屋內,并沒發出別人期盼的嚎啕哭聲。
各種罵名接踵而來,侮辱和欺凌波及到和前夫生的孩子身上。他們無法正常上學,無法在人前行走,他們被人稱為“破鞋”的孩子。
沒有辦法,她不再是那個與他對詩作畫一個眼神一絲淺笑如水般清澈的女子。她的母狼性情冒出來,已經舍下與他生的倆孩子,得保護與前夫生的三個孩子。
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她選擇遠走他鄉,讓漫天的雪花掩蓋一切。
她和孩子蹣跚前行,每一步,如同踏在刀尖上,心在滴血,被雪覆蓋,又一次滴落,周而復始,直到路的盡頭,心血就此流干。
從此,她和孩子們在鄉人和他的世界音訊全無。送走的倆孩子也沒了消息,不知親娘和親爹究竟在哪兒,究竟是誰?
她終于淡出人們的視野。
她遠走他鄉的日子成為空白,多少苦澀、艱辛、痛楚、難過獨自咽在心頭,不為人所知。
……
老年的她兒孫滿堂,看似幸福,只是這一生,應該讓人唾棄還是同情?幸還是不幸,沒人說清,更沒人看透。
塵埃滿地,舊夢滿床,臨終的她會想愛過的男人和送掉的孩子嗎?也許,那棵常陪她的桑樹懂得她波瀾不驚的外表下曾怎樣心潮澎湃過……
她去世后第二年,因為修路,桑樹被砍伐,她的一切隨之被人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