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都之戰,是一場技術含量極高的城池攻防戰。
此戰中,朱文正針對南昌獨特的地形、敵我雙方的特點、各將的特長,針對性的部署防御,又在戰事中隨機應變,展現出極高的軍事天賦。
必爭之地洪都(今南昌)
南接五嶺,北帶九江,咽扼荊淮,翼蔽吳越。——《讀史方輿紀要》

無論對于以吳地金陵為中心的朱元璋,還是對于以荊地武昌為中心的陳友諒,“咽扼荊淮”、“翼蔽吳越”的洪都(元時稱龍興)自然都是必爭之地。
元末時,洪都(龍興)的歸屬曾出現多次反復。
陳友諒曾率軍奪取該地;1361年,應天之戰后,朱元璋趁勝收降該地。但1362年二月,陳友諒舊將又奪洪都叛亂,旋即又被徐達平定。
為了鞏固南昌,朱元璋令大都督朱文正率趙德勝、薛顯、鄧愈率兵駐守此地。
需要指出的是:朱文正受命,絕不是一些小說中所說的“莫名其妙”。
當初,朱元璋為了統諸路武勇,建大都督府,就選定了朱文正為大都督,節制中外軍事,早已是朱元璋集團的核心成員。
雖說這個大都督多少是沾了朱元璋的光,但在群雄并起,人心不一的戰爭年代,如果老朱讓才能不能服眾者擔任要職,是會出人命的。
很快,朱文正就展現了驚人的執行力。
針對性備戰:大將之風
朱文正到任后,大刀闊斧地修改了洪都(龍興)城防。
他首先改建了城池。

舊南昌城,西南緊臨章江。
當時,陳友諒水師船只高大,“與陸上城垣等高”,一旦開戰,直接可以由船登城,輕松取城。
為此,朱文正將西城墻“去江三十步”。
如此,盡管城池范圍減少了1/5,但鞏固了防守。
隨后,他又針對性修峻城防。
全城城墻高二丈九尺,厚二丈一尺。
此外,他又將各面城壕加深加寬,并在新建的西城腳下開挖一條壕溝,與各面城壕相連。城壕全長三千多丈,擴十一丈,深一丈五尺。
同時,他又在各城門加筑甕城。
加固的城墻、城壕,在后來的作戰中救了洪都的命。
圍城戰開始:精準的擇將
1363年四月,陳友諒趁朱元璋救援安豐,江南兵力空虛,發動大軍(號稱60萬),來攻洪都。
陳友諒的大型戰船數百只,有的大船“高數丈”,可載2、3000人,與城垣等高,試圖由船登城,一舉破城。
無奈,直到江邊,才知巨艦不能接近城垣,只好登陸上岸,圍城。
朱文正接下來的安排,展現出其用將之能。

1、以鄧愈守撫州門。
撫州門,是當時城防上的薄弱環節。
當時,洪都城的東、西二面城墻,都使用了青磚和紅磚,而北面城墻,則使用了重達十余斤的城墻磚,非常堅固。
而南城墻,則主要是普通的柴燒石磚。
因此,撫州門方向,是敵人最可能通過破壞城垣實施突破的薄弱環節。
守這樣的地方,最需要的是過硬的心理素質和縝密的工程組織能力。
鄧愈,以簡重縝密著稱,同時還有兩個特長:包工能力、擅守“爛城”。
早先在采石作戰時,他就玩過一把火攻,燒死元軍無數。
后來,守徽州時,徽州城池殘破,他又以極高的心理素質,玩了一把空城計。
簡重縝密,心理素質好,防守城防不甚穩固的撫州,非常對口!
2、以薛顯守章江、新城二門。
章江、新城二門,在城西,也就是原先臨江,后撤回30步的這一側。
這一側,最大的威脅是火力壓制+為所欲為。
城墻去江30步,敵船雖無法靠近,但仍然可以以遠程武器壓制城墻守軍。
當然,對守城方來說,優勢也是明顯的:登陸地帶狹窄,是典型的“狹路相逢勇者”的地形。
薛顯,正是勇者。
朱元璋對他的評價是:薛顯,傅友德勇略三軍!
讓”勇略三軍“的薛顯,來應付“狹路相逢”,自然會勝!
3、以趙德勝守守宮步、士步、橋步三門。
洪都城的北面,是硬仗之地。
這面,地勢平坦,利于大軍集結。
宋代時,李綱見北面地勢闊遠,附近的漲沙很高,可以望見城內虛實,十分不利,遂將城墻南移三里許。
因此,此面敵人最有可能集結重兵,利用人數優勢,采取車輪戰,登城而上。
因此,需要能夠激勵士氣,堅忍勇武者。

趙德勝,就是以硬碰硬著稱的。
此前,在龍江設伏戰中,朱元璋正是以此君正面先戰,拖住陳友諒,再起伏兵破敵。
“先聲奪人”,趙德勝可謂佼佼者。
4、朱文正自率2000人往來策應。
這個就不多說了,當主將的,干的就是這個活。
不過,朱文正事實上也最適合干這個。
此君腦子好使,歪主意多,往往能在危急時刻救場。
部署完畢,開打!
撫州門攻防戰:城防破壞戰
陳友諒占據過洪都,對洪都是了解的。
洪都之戰,只是老陳掃平江南的前哨戰,不宜消耗太多。通過破壞城垣攻進去,自然是最經濟的選擇。
因此,陳友諒先把重點放在撫州門。
撫州門外,多是山地墳墓,多竹。正可為竹盾。
四月十五,陳友諒令人以竹盾為掩護,猛攻撫州門。
雖然竹盾防不住火銃,但防御一般的矢石是效果很好的。

鄧愈火銃數量有限且裝填速度慢,雖能擊殺敵軍,但仍然無法阻止敵人破壞城垣。
一番操作,破壞城垣30余丈。
幸虧加厚了城墻,否則,城墻一坍塌,游戲就結束了!
鄧愈馬上令人以木柵樹于破壞處,一面繼續以火銃殺傷敵人。
此時,情況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由于城墻較厚,陳軍如果只是簡單地破壞城垣,造成不了坍塌效果,沒有實際意義。
因此,陳軍必須集中精力,對準破壞處做文章,繼續深挖,造成坍塌。
所以,戰斗方式變為:陳軍集中兵力,試圖突破鄧愈的木柵,繼續深度那30余丈的口子,而鄧愈則必須一面以火銃阻擊,掩護施工人員保護木柵,修復城墻。
由于戰斗正面高度集中,鄧愈軍可以集中火力于狹窄正面,火銃射速慢的問題得以彌補,殺傷能力增強。
當然,即便如此,火銃和木柵仍不可能完全阻止敵軍前進,需要吳軍(朱元璋軍)前去廝殺堵截。
戰斗打到白熱化階段,雙方將領都親自上陣廝殺。
洪都總管李繼先,元帥牛海龍、趙國旺等人,悉數戰死。
死戰之下,“通夕復完”。挺了過去。
此后,戰事仍在繼續,鄧愈“晝夜不解者三月”,但撫州門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有驚無險。
新城門攻防戰:狹路相逢勇者勝

五月初八,陳友諒又決心攻新城門。
陳軍以艦船上的火力掩護,登岸而來。
城墻去江30步,完全在敵船遠程火力打擊范圍內。
雖然弓箭這些遠程火力無法摧毀城墻,但足以壓制城樓守軍。
如果讓陳軍在岸上站穩腳跟,吳軍就辦法不多了。
薛顯展現猛將本色,率銳卒出城突戰,猛攻立足未穩之敵。
薛顯斬殺敵軍平章劉進昭,擒其副樞趙祥,陳軍被擊退。
水門攻防戰:巧戰
六月中,陳友諒增修攻具,試圖從水關闖入。
對當時水關在何處我未掌握(望知情人告之),因此,這節只完全按照史書介紹。

朱文正令壯士用長槊從柵內刺殺敵軍,敵軍勇士奪下長槊,繼續進攻。
朱文正便令人又命人把鐵戟、鐵鉤加熱,再來刺敵。
敵人伸手來奪,被燙傷,無法奪取。
隨后,陳友諒又用盡各種方伐,而朱文正隨機應變,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應對,陳軍終不能進。
宮步門、士步門攻防戰:士氣戰
同時,陳軍大舉進攻城北。
如前所說,城北城防完善,但城外寬廣,攻城部隊便于集結大軍。
城墻雖高而厚,但畢竟眾寡不敵,放任敵軍直接猛攻,則十分危險。

與當年合肥城中的張遼一樣,趙德勝決心先出城逆擊,挫敵士氣。
趙德勝率領勇士背城逆戰,射殺陳軍大將,“敵大沮”。
次日,陳軍再來,陳友諒親自督戰,“晝夜攻,城且壞”。
趙德勝率軍拼死抵抗,且戰且筑,城壞復完。
夜晚,趙德勝坐在城樓指揮作戰時,被敵箭射中,重傷而死。
將領身先士卒,士兵自然用命,接連死戰,挫敗陳軍。
死戰中,逆轉時刻臨近了。
張子明:信心
洪都被圍累月,朱文正派千戶張子明回應天,告訴朱元璋:陳軍雖眾,但傷亡慘重、糧食缺乏,而且江河已經漸淺,不利于敵軍戰艦,援軍去,一定能贏!
朱元璋吩咐:再堅持一個月!
張子明回南昌時,被陳友諒軍抓獲。
陳友諒勸降。張子明假裝答應。
到城下后,張子明對城上大呼:大軍馬上就要來了!你們只要固守以待就好!
旋即···被殺。

張子明的信息,鼓舞了守城軍的士氣,守城軍專心固守,等待朱元璋。
解圍
七月初六,朱元璋率舟師20萬來救。
十六日,抵達湖口。
朱元璋分兵控制了涇江口和南嘴口,控制了鄱陽湖進出長江的出口,進退有據。
在進退自如,獲得主動后,大軍進入鄱陽湖寬闊水域,決戰!
七月十九日,圍攻洪都85日,士氣低落的陳友諒,得知朱元璋大軍來到,只好撤圍,轉身與朱元璋決戰。

可以說,正是朱文正的堅持,使朱元璋在決戰前就獲得了戰略主動,也為后來朱元璋出奇,決戰決勝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洪都保衛戰,朱文正以數萬(據說是四萬)軍,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力抗數十萬陳軍(號稱60萬),死守洪都85天,堪稱又一個古代守城戰的奇跡。
此戰,淋漓盡致地展現了朱文正的軍事才能。
無論是對城池的改造,對各種守城器械、工事的準備,都顯示出其料敵于先的預見性。
而在指揮中,他或是創造性使用各種器械,或是親自督戰于緊要處,都展現出其應變之能。
而他對守城將領的部署,更是展現出其識人用將之能。
只可惜,朱文正與朱元璋后來出了點問題,遭到軟禁,郁郁而終。
雖然史書說他因不滿朱元璋封賞而想投靠張士誠,因此獲罪,但是···我怎么覺得這個說法有點扯呢··
無論如何,洪都之戰,成了這位天才的最后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