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中的琵琶女從來就不是一個凄慘的形象,她的一生在物質上有著極大的富足,只不過在精神上有點空虛而已。
琵琶女之所以受到了白居易關注和理解,是因為她的遭遇和白居易自身的經歷在實質上是非常接近的,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經歷著同樣的痛苦而已。
如果我們將白居易和琵琶女的身世做一個對比,就會發現兩者有著驚人的相似。
人生前半場,風光無限
先來說說白居易前半生的經歷。
白居易出身在一個不大的官宦家庭,生活上本來就不是特別慘,起碼還有有些保障的。但可惜的是,安史之亂后,中唐、晚唐一直有著藩鎮割據的現象,白居易早年也是經歷過幾場戰火的,所以他知道社會百姓的生活有多么不容易,這也是他文學風格的成因之一。
白居易小時候就非常聰慧,讀書很刻苦,所以有人說他“少白頭”的原因就是因為讀書太用功,但現在科學發達了,這種說法多半不太靠譜。
但不論怎么說,白居易年少成名是肯定的,并且還是“詩名”。
我相信很少有人沒有聽過“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句詩,其實這首名為《賦得古原草送別》的詩作是一首科舉應試詩,“賦得”二字就表明是命題作品。
當時有一種制度叫做“行卷”,考生在考前或者考后將自己的作品給主考官看,先混個臉熟。白居易就曾經去拜訪了詩壇前輩顧況,雖然不一定是“行卷”,但肯定和這樣的行為很類似。
顧況看了他的名字,語重心長地講:
米價方貴,居亦弗易。
他拿這位后輩的名字開了一個玩笑,說首都花銷太大,沒點本事的話,居住可不容易啊。
然后他看到了白居易的這首《賦得古原草送別》。
又說了八個字:
有才如此,居亦何難!
這個故事很多典籍上都收錄了,比如唐朝張固的《幽閑鼓吹》、宋朝尤袤的《全唐詩話》等等。
從中可以看出,其在文壇上的發跡有點像當年李白遇到賀知章的事情,一句“謫仙人”讓李白這位后輩在詩壇打響了名氣。
這時候的白居易才年僅十六歲。
文壇上有前輩提攜,當然也是自身確實有才華,在仕途上的白居易也走得頗為順暢。
貞元十六年,也就是公元800年,中進士,這時的白居易二十八歲,可謂是少年得志,意氣風發。
要知道,唐朝的“進士”含金量極高,也是諸多科舉考試中最為重要的一種,考中進士的人要比考“明經”、“明算”等科目的考生受重視得多,這是國家儲備政治人才的搖籃。
但是考中進士不代表著可以做官,這只是資格而已,就像上了大學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一樣的道理。
兩年之后,白居易完成了書判拔萃科考試,成為了一名有政務能力的人才,第二年就被授予了秘書省校書郎的官職。
三年之后,白居易又登才識兼茂明于體用科,不再做校書郎的工作了,寫了七十多篇策論,注重解決實際問題,于是被下放到基層鍛煉,雖然官職不高,但這代表著官府對其的重視。
鍛煉了一年之后,白居易回京入職,此后一段時間的經歷可謂是平步青云!
元和二年回京,擔任翰林學士一職,主要也是學習京城政務的工作;
元和三年擔任左拾遺,雖然品秩不高,但屬于“言官”體系,有很高的影響力;
元和四年,和寫作了《憫農》的李紳、元稹共同發動了新樂府運動,其實是為了讓統治者傾聽民間的呼聲,表達的是白居易的政治主張;
元和五年,白居易改京兆府戶曹參軍,但同時依然兼任著翰林學士,執掌詔書的草擬,參與國政的決策。
可惜的是,元和六年的時候,其母去世,他必須要回去守喪三年,暫時離開了京都。而當他再次返回官場之后,就到了他人生的轉折點。
再來看看琵琶女的經歷。
別看她曾經是一個藝伎,但要知道藝伎也是有業務能力考核的,才貌和藝術水平都需要考量。而在這個琵琶女的自述中可以知道,她是當時所有藝伎中的佼佼者。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
從她自述的細節可以看出以下幾點:
有著這樣一位經歷的女子,她的生活絕對不會凄慘,反而生活質量非常高,她自己也很享受這樣的生活。
那么,這樣來看的話,白居易和這位琵琶女的經歷是不是有很大的相似性呢?
一位在文壇、仕途兩方面平步青云,風光無限;另一位在娛樂圈里獨占鰲頭,紅遍京都。
巧合的是,兩人之后的經歷也有著很大的相似性。
人生后半場,落寞無比
白居易在居喪返京之后的第二年遇到了一件事,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元和十年,也就是公元815年,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這一場刺殺讓朝堂顯得非常詭異,而白居易卻在這個時候上表,敦促朝廷要嚴查兇手。
本來是一件正常流程,就是平民被殺也要立案偵查,何況是一朝宰相呢。但詭異的是,白居易被指責為“越職言事”。
也就是本來不該他管的事情,他發聲就是違反了規則,于是遭到了彈劾。
朝廷這個時候也突然活躍了起來,有人攻擊他有違儒家孝道,理由是他的母親因為觀花而墜井身亡,但白居易竟然寫過有關“賞花”和“新井”的詩,這就是不孝。
在宰相遇刺身亡的時刻,朝臣開始紛紛攻擊白居易的“管閑事”和“不當言行”,這就很明顯了。
白居易為自己居喪之前的不畏權貴、敢于直言的行為買單,被之前的“受害者”集體排擠。
于是,年過四十的白居易被貶謫出京。
那么,琵琶女是一個什么情況呢?
畢竟藝伎這種職業是吃青春飯的,當時琵琶手藝再高超,當年老色衰的時候也要黯然離場。
琵琶女就是這樣,周圍幫襯自己的親朋相繼離開,她也逐漸變得無人問津。
有了“門前冷落鞍馬稀”的現實,才有了“老大嫁作商人婦”的選擇,這是琵琶女命運的轉折點。
嫁予商人之后,琵琶女感受到了商人經常逐利的行為,使得自己獨守空閨,心靈非常空虛,不禁懷想其自己年少時期的快意生活,觸動了心事,于是才有了這一次和白居易的巧遇。
這次相見發生在白居易被貶之后的第二年,其心境的落寞還沒有完全走出去,所以對于琵琶女的經歷自然有著深刻的體會。
一個是在仕途上遭受排擠,心情憤懣;另一個是在情感上得不到滿足,心情抑郁。
何其相似!
這也難怪,中國文人的傳統就是喜歡用女子不幸的遭遇來影射自身的無奈,從屈原時期就開始了“香草美人”的傳統。
他們極愿意將自己比作處于弱勢的忠貞女子,在君主的冷落中表現得楚楚可憐,這是慣用的手法。
更何況,面前就有這樣一位活生生的琵琶女,怎能不觸景生情呢?
精神世界里,落差極大
白居易和琵琶女的生活其實都不悲慘,兩個人在物質生活上都比較富足,沒有衣食之憂。
白居易在《觀刈麥》當中曾經說: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余糧。
可見官府給的俸祿還是比較充足的,即使被貶謫到地方去,在物質條件上還是比較不錯。
在《琵琶行》當中白居易也寫了自己賞花喝酒等行為,可見并不窮困。
而琵琶女在之前就有著非常豐厚的積蓄,所嫁對象還是商人,自然在物質生活上就更不用擔心了。
兩人的共同點就是精神上由高到底的落差,并由此產生了“共鳴感”。
白居易的精神世界自不必說,仕途、詩壇這都是高雅的代表;而琵琶女雖然出身風月場所,但其所行之事同樣屬于精神上的工作。
無論是琵琶技藝還是與顯貴宴飲,她所見過的世面要比她所嫁的商人還要大,從京城出來的人,自然會感覺“潯陽城”太過偏僻,畢竟白居易在這一年都沒事找到彈奏音樂比較好的人,可以想見這里的精神生活貧匱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說,琵琶女并不悲慘,只不過是精神上的落差導致了心靈的空虛而已。
白居易之所以能看重琵琶女,也不是對她的遭遇表示悲慘,而是兩者出現了共鳴,畢竟《琵琶行》真正要表達的內容也不是琵琶女,而是“我從去年謫帝京”之后的內容,還是將自己理想的失意。
但從其所作所為來看,白居易最后也看淡了仕途,一心一意地去創作文學,去做能為當地百姓真正謀利的實事,還是可以接受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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