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來,“最”字難免有些絕對。但是此時此刻,秋陽絢爛,秋水無痕,本是人間好光景,如果能和我鐘愛之人一起漫步在湖邊、曬曬太陽、聊聊年華易逝、孩子搗蛋,這樣的閑話家常,然后彼此鼓勵、共同期許美好的未來,那么這番場景即可成為這平淡一天中的高光時刻。
于是看到這個問題,在我腦海中就浮現出薛濤的《春望詞四首》: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
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攬草結同心,將以遺知音。
春愁正斷絕,春鳥復哀吟。
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
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
喜歡薛濤的文風,是因為她輕易不肯做小兒女的綿軟之態,就連寫刻骨的相思都不是纏綿繾綣的味道。這四首聯章詩組合在一起前后呼應,構思精巧,相思之情如絲如縷,縈繞在一花一草間,一開一落時,充滿年華老去,前路寂寥之感,讀來讓人極度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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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薛濤已經脫樂籍而隱居在浣花溪,她本來可以風清月朗地度過余生,每天飲酒寫詩做手工,怡然自得。但是元稹的出現打破了她平靜的生活,元稹擅長于見一個愛一個,也特別擅長于海誓山盟。面對有風神而無風骨的花心大蘿卜,掃眉才子失去了判斷力,飛蛾撲火般一頭扎進這無望的愛情苦海里。短短三個月的雙宿雙飛,已經年屆不惑的薛濤投入了生命中全部的愛意,在分別后熱衷于鴻雁傳書,粉紅色香箋上敘述著如水的相思,如夢的愛戀。
薛濤把元稹當成“三生石上舊精魂”,用盡全身力氣、全部的愛情細胞渴望與元稹雙宿雙飛,可惜現實殘酷,投機取巧,見色忘義的元稹畢竟只是薛濤生命中的過客。原以為元稹是不朽的傳奇,誰知道竟成短暫的插曲,《春望詞四首》應該作于薛濤對元稹極度失望的情況下,是愛情逝去,此心枯萎的一首挽歌,不惑之年卻要終生咽下終生有惑的愛情苦楚,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年華老去之惆悵無奈;是不能再共你多情公子同鴛帳的寂寞難耐;是“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的虛空和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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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薛濤已經對元稹極度失望:“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她已經知道了她的念想就是癡人說夢,也明了自己的余生都只能是“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了,但是依然有些不死心地拋出“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玉箸垂朝鏡,春風知不知。”的渴念,和溫庭筠的“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們的老祖宗提倡“天人合一”,在大部分文學作品中都是景語皆情語,薛濤用詞簡潔明了,花開見喜,花落見悲,這本是自然規律,萬物循環,但是妙在薛濤把無盡的相思予以一個花開花落的瞬間,無涯的相思,刻骨的思戀,終究化成了剎那芳華,刻骨綻放然后縱情凋謝,就像她這段明知沒有結果的愛情一樣,一開始她就明了的,卻依然不顧世俗非議,不惜放下身段,因為她把元稹當成了知音。正如廖一梅女士說:
遇見愛,遇見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見理解。
薛濤在唐朝的名流圈里混,遇到了無數青年才俊,卻偏偏中了元稹的魔咒,我只能說,這壓根不是注定的愛情,這只是元稹花言巧語,曲意迎逢的本領擺平了薛濤,讓薛濤以為自己遇到理解而已。于是,這三個月的你儂我儂繁華似錦,郎情妾意風月無邊,足以讓風華絕代的萬里橋邊女校書,需要用漫長的余生;用孤枕青衣;用無邊落寞來咽下這杯愛情的苦酒。
所以,《春望詞四首》兼具愛而不得的痛苦和人生終究是大夢一場空的幻滅,在我看了,凄美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