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及其神化
在許多古代歷史人物中,關羽是人們最熟悉而且被神化了的人。從前,由城鎮到鄉村,到處有關帝廟,包括戲劇在內的各種文藝形式都廣泛深入地傳頌著“關公”的事跡。尤其是在戲劇中,關公戲成為專門行當,有獨特的唱腔和服裝道具。關羽受到人們無比的崇敬,享受著比任何神祇都旺盛的香火。
關羽在歷史上是怎樣一個人,又是怎樣被神化的呢?
關羽(?——219年),字云長,河東解縣(今山西永濟)人,生于東漢末年。曾與張飛共投劉備,一起鎮壓過黃巾起義。劉備與他們二人“寢則同床,恩若兄弟”,這一奌在戲劇中發展成為桃園三結義的故事。關羽“隨先主(劉備)周旋,不避艱險”,對劉備一貫忠心耿耿,生死不渝。在劉備不得志的時候,關羽一度被曹操擒獲,曹操用高爵厚祿來籠絡他,封為漢壽亭候,但他仍然表示決不背棄劉備。以至曹操贊嘆地說:“事君不忘其本,天下義士也。”在當時軍閥混戰之際,背主他投是很平常的事,曹操的許多部將都是“取于亡虜之內”,關羽能在危難時刻,義不背主,確實是難能可貴的。僅反映關羽這階段活動的戲劇就有《屯土山》(《約三事》)、《破壁觀書》(《秉燭達旦》)、《白馬坡》(《斬顏良》)、《戰延津》(《誅文丑》)、《戰汝南》、《月下斬貂蟬》、《灞橋挑袍》、《過五關》、《臥牛山》(《收周倉》)、《古城會》等一大批系列劇目,這里實際是將關羽當作最高忠義典范來加以藝術塑造。
關羽的歷史活動對劉備影響最大的,還是鎮守荊州這一段。荊州是劉備手中僅次于益州的第二個根據地。諸葛亮早在隆中對策時就分析了荊州在戰略上的重要性,他指出“荊州北據漢沔,利盡東南,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他為劉備預定了統一中原路線,一條是“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一條是“將荊州之軍,以問宛洛”。既要守住荊州,又要相機北伐,是劉備荊州守將的中心任務,這是關系到劉備集團生死存亡的重任。劉備將這一任務交給關羽,表明劉備對關羽的無比信任,關羽在劉備集團中的地位僅次于諸葛亮。關羽在荊州面對南北兩個敵人,構成荊州爭奪的三角關系。荊州在劉備手中,對孫權是一個來自上游的強大軍事壓力,因此勢在必奪,甚至不惜破壞孫劉聯合這一外交生命線。對曹操也比來自益州的威脅大的多,他也不愿關羽得志,最有效的對付辦法,則莫若破壞孫劉聯合,使關羽時刻有后顧之憂。關羽在最初處理這個問題時,無論外交和軍事上,都曾收到較好效果。他遵照諸葛亮的決策,將荊州東部割給孫權,緩和了孫劉關系。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關羽大舉北伐,圍曹仁于樊城,水淹七軍,擒于禁,殺龐德,“威震華夏”,甚至曹操都想遷都“以避其銳”。反映這一歷史事件的關羽戲有《單刀會》、《水淹七軍》(《威震華夏》)、《刮骨療毒》等,足戲劇中關羽最闊氣的階段。
威震華夏是關羽軍事成就的頂點,也是他悲劇的開始。曹操集團料到“關羽得志,孫權必不愿也”,于是拉攏孫權從背后側擊關羽。關羽對這一奌原來有所戒備,曾在沿江一線留有重兵。但是孫權荊州守將呂蒙,也更熟悉關羽的弱點,他利用關羽的剛愎自用、驕傲輕敵和求功心切,假托有病而將荊州軍務權交當時還不太知名的陸遜。關羽果然中計,不以陸遜為意,撒掉一部分荊州守軍,后方空虛,江陵被呂蒙偷襲,關羽在從樊城回軍途中,于臨沮(今湖北南漳)被呂蒙軍擒殺,荊州全部被孫權集團占領。由于與劉備集團存亡攸關的荊州被關羽失掉,所以過去人們多據此責難關羽,批評他冒險進軍、破壞了孫劉聯合又剛愎自用。這個分析不全對,關羽進軍是執行諸葛亮的隆中決策,時機也不能說是不成熟,不能認為是冒險;說關羽剛愎自用當然有之;至于孫劉聯合的破壞,主要責任還在于孫權,而不應全諉之關羽,這一奌又是關羽荊州之失的重要客觀原因。新編歷史劇《荊州之戰》,在綜合了從《水淹七軍》到《走麥城》等系列劇目的基礎上,出以新意,總結關羽荊州之失中主觀錯誤的經驗教訓,是有意義的。但這只能認為是戲劇,據此來全面評價歷史上的關羽,則失之于公平。
由上可見,歷史上的關羽,就是劉備部下一員重要將領,以忠勇著稱,當時人們對關羽的看法,都沒有超出這個實際。與關羽同時人楊戲所著《季漢輔臣贊》說“關、張赳起,……雄壯虎烈”。比關羽晚一些的陳壽在《三國志》中評關羽“有國士之風”,為劉備“爪牙”之臣,與張飛“皆稱萬人之敵,世為虎臣”。實際上關羽的成就,不曾超過他同時代的某些人,在很長一個時期內,他沒有曹操和諸葛亮聲望高。從西晉到北宋,人們一直將關羽當作虎將看待。不料到了北宋末年,死了八百多年的關羽,忽然官運亨通,扶搖直上。從宋徽宗時起,謚號由侯進而為王,成為“武圣”,與孔子的文廟并列。明萬歷時又進爵為帝,被敕封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關圣帝君”,并賜陸秀夫、張世杰為其左右丞相,元帥由岳飛代,伽藍為尉遲恭代。清代更屢封至“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圣大帝”,頭銜長達二十六字之多,抬到嚇人程度。
作為歷史上一員將領,關羽沒有岳飛那樣的武功,可是岳飛卻為他配祀;作為道德形象,他也遠不如孔子那樣“德配天地”,可是他卻以一介武夫而與孔子并祀。對關羽死后這一地位變化,清代學者曾感到莫解。尤侗說:“公亦漢臣耳,而尊之曰帝,三國諸君安在哉”(《西堂雜俎》)?趙翼說:“何其寂寥于前,而顯爍于后,豈鬼神之衰旺亦有數耶”(《陔余叢考》)?他們當然不能了解這個問題的實質,實際這里的關羽已不再是歷史人物,而是變成神,變成了某種道德化身的偶像,這個關羽的岀現,只能從其社會基礎來考察。
宋以后,隨著地主階級土地占有的發展和專制主義的強化,封建社會基本矛盾也日趨激化,農民反抗地主階級的斗爭出現新的形勢。為維護封建統治,地主階級一方面加緊利用國家機器進行鎮壓,一方面也加強了思想統治,于是出現了強調忠君、守節的理學,企圖要求人們服膺封建的剝削和壓迫,不要反抗。為此,地主階級要求塑造一個體現這種忠義說教和顯示精神威攝力量的化身,以實現地主階級的統治意圖,這就出現了武圣關羽這個偶像。為什么在這里選中了關羽?那是因為南宋偏安以后,處境很像三國時的劉備,因此極力強調劉備的炎漢正統,關羽對劉備的忠心不渝,正合乎武圣形象的需要。褒關羽,貶曹操,以至抑武則天,大體都從這時開始,正源于此。至于地主階級為什么非由歷史上來找偶像不可,那是因為現實中并不存在,而歷史人物則是可以隨心所欲來打扮的。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一切死亡先輩的傳統,好像噩夢一般,籠罩著活人的頭腦。恰好在人們彷彿是一味從事于改造自己和周圍事物,并創造前所未有的事物時,恰好在這樣的革命危機時代,他們怯懦地運用魔法,求助于過去的亡靈,借用他們的名字、戰斗口號和服裝,以便穿著這種古代的神圣服裝,說著這種借用的語言,來演出世界歷史的新場面”(《馬恩選集》兩卷集第一卷223頁)。
地主階級主要是通過兩種手段來宣揚武圣關羽偶像。一是把它塑造成維護封建正統的忠義化身,來宣揚綱常倫理,在思想上麻痹勞動人民。清乾隆帝在敕封關羽上諭中就贊“關帝在當時力扶炎漢,志節凜然”(《清通典》)。尤侗贊關羽像說:“匪直也勇,匪直也智,其一心乎漢室者,蓋曰竊取乎春秋之義”(《西堂雜俎》)。一是給關羽披上“伏魔”外衣,用以恐嚇勞動人民,妄圖防止農民反抗。翻開我國大量的地方志,凡有關帝廟記事的,差不多都有所謂“關公顯圣”鎮壓人民反抗的謊言。遍布全國城鄉的無數關帝廟,實際是封建地主階級神權的“派出所”。地主階級通過對關羽偶像的宣揚,確實收到了思想統治的效果,損害了勞動人民印斗爭精神。
當然,僅僅是統治階級的宣揚,還不足以說明關羽何以那樣深入人心,實際上人民也按照自己的要求來塑造關羽,盡管兩者是宻切連系在一起的。人民不僅把關羽看作是武圣人,更看作是一個了不起的英雄,在文藝作品中尤其如此。就是忠義,勞動人民也予以自己的內涵,當然這并不否認統治階級的忠義說教在起主要作用。在反民族壓廹斗爭中的特定歷史條件下,忠在人民中包含忠于民族的內容;義往往也成為勞動人民內部團結的思想基礎,雖然這也是小生產者狹隘性的意識表現。正因為有這點,關羽形象有時也有鼓舞人民斗爭作用的一面,因而獲得人民崇敬。太平天國《天情道理書》中就以關羽為忠勇的榜樣說“掃滅世間妖百萬,英雄勝比漢關張”。清代義和團和許多反清結社都設有關帝像,宻室稱為忠義堂,室中設桃枝,象征桃園結義。人民強調的是關羽的忠勇、正義精神,而且認為關羽是站在自己方面。人民之所以在斗爭中有時也說明需要這一偶像,說明在沒有先進階級領導時,其斗爭手段與意識,還不能不帶有原始性并受封建宗法思想的束縛。
如同對待關羽社會形象一樣,對待關羽的藝術形象,也要全面分析。戲劇形象的關羽,既是武圣,又是英雄,關羽戲可以說是精華糟粕并存,瑕瑜互見。
時代變了,人們的思想感情也變了,封建地主階級所塑造的關羽偶像,已隨其階級基礎的消滅而一去不復返;就是廣大人民也不需要以關羽那樣的義氣來保持人與人的關系。關羽的神圣外衣是被剝掉了,留在人們心目中的有關關羽的戲劇和故事,仍然有可汲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