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多歲了,我估計我沒法兒再活五十歲了,所以,我的生命到了下半場了。回首過往,我覺得我活的很值!
我一出生就被家里人送到了農村。因為沒法子呀!文革時期,好多事都是沒有辦法的。媽媽萬般不舍,但是,也得撒手了……
接我到農村的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娘。我叫娘娘。她是我母親自幼的丫鬟。比我媽媽大幾歲。我和娘娘在一起度過了六年的時光,直到文革結束,我才回北京。
后來,娘娘還陸續看了好幾個孩子,她總是說:“要是說懂事。就沒有妞子那么懂事的孩子了。我蹲在灶旁弄柴火,人家就給我端個小板凳來。那會兒妞子才三歲。妞子小時候老有人問,這個小丫頭我帶走行不行。給我們小子當媳婦去……”
娘娘對外說我是撿的。但是,農村的鄉下大爺大媽們也不歧視我。他們好多人都夸我懂事!
我后來上大學的假期里,帶著自己的男朋友去農村看娘娘。娘娘很喜歡,她拉著我男朋友在村子里上坡下坡的到處轉,讓人看看這是她的北京女婿。
娘娘有一年病了。我接她到北京來看病,做手術。她病愈之后,回去后到處說:“我這一下子就到北京去看病了!孩子連縣醫院都不讓俺去呢!妞子就是疼我!”
娘娘去世的時候。她兒子不到場。因為一些家庭糾紛。辦事的時候是我帶的孝,我男朋友(那時已經定親了)摔的盆,“事兒”辦的有模有樣的。一路吹吹打打,浩浩蕩蕩的送她上山了!
“這個老娘子有福呀!得大繼了!”鄉親們在一旁指指點點的議論著。
……………
我回北京后,七歲就開始伺候我姑姥姥了。姑姥姥是我姥爺的妹妹。一輩子都沒有出門子,是個老姑娘。晚年,我算是過繼給她了。我照顧老太太的起居膳食。老太太要求高,比如出門曬個太陽。一般人甩手就走了,在她就是個麻煩事。
“眼鏡煙嘴清涼油,報紙馬扎茶缸子”!一應俱全。要是少一樣,老太太就不自在了。我跟著老太太出了胡同,知道的,這是孫女陪姑姥姥曬太陽,不知道的以為是雜貨鋪要搬家呢。我滿身家伙事兒,手提肩扛,丁零當啷, 五花八門,一搖三晃……
沒辦法!老太太的姥姥家是宗室近支。小時候,她曾入宮陪侍過固倫公主。就是這么大的譜。我伺候她,得達到李蓮英安得海的水平。
好多年之后,我的一位朋友病了。他臥床不起,得吃湯藥。我熬好了湯藥,倒在一個小碗里。配上手巾帕子,小啐盂。漱口溫水,山楂條。酸蜜餞,小藥勺兒。蜂蜜盞子蓮子湯…… 零零落落這么一大盤子。
這位出身馬來西亞大地主的朋友驚訝的問:“為什么吃個藥需要這么多東西”。我告訴他,這是宮里的規矩。其實還差一個玉含石。含在嘴里去苦味的。我們老太太就是這么吃藥的……
他驚的目瞪口呆!
但是, 這么不好伺候的老太太,我能照顧的很好。內里功力,可見一斑。
這份調教,讓我的歷任男友一生難忘。我都給他們伺候哭了!
老太太最后也是我送走的。在一個春末,看完了梅花,老太太在夜里薨了!一點沒受罪。我給她穿衣帶花,梳洗停當,送她西行了。
此情想來也是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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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是我前夫。我陪了他七年。他后來對朋友說:“人一輩子是有深度和廣度的。我以前只知道快樂,但是和寧寧在一起,我見識到了幸福。我以前只見過恐懼,但是, 離開了寧寧,我知道了痛苦。遇見她,我此生就沒有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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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一個朋友在一起住了四年。期間,經歷了他生命里最低谷的時候。他失婚離子。疾病痛苦。我在他身邊安慰他,陪伴他。讓他重新燃起生活的勇氣。一千多天的日子里,我們在一起很快樂的度過著 !
后來,他把我當成一個傾訴的樹洞。經常給我寫信,好多信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寫就的。他那時可能會感到很孤獨吧!
“幸虧有你,還能和我說說話。”他這樣告訴我。
…………………
我老伴總是樂呵呵的,人家說他是“樂天派”。他說:“咱心寬體胖。我這樣的,要 再不高興,純屬找別扭。我這日子還要怎么著。咱太知足了!”
其實,我身體不好,沒法生育。但是,老伴卻總是說他知足。他感謝我給他帶來的舒心日子。他現在在外地干國防工程。經常給我寫信,一寫就是七八篇,他愛寫信。我們兩口子愛聊天。有時候,他一回來,我們就聊到很晚……
…………………
我弟弟總是對他的朋友說:“我是姐姐塑造出來的。”
我們的父親去世的早,我為了他付出了好多心血。弟弟那天還說,現在的姐姐里,找不到我姐那樣的人了。現在的孩子都獨,就想獨享父母的愛!不講究手足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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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堂大侄子的父母早年離異了。也沒人管他。我把他帶到我的姑姥姥家里住。就是添雙筷子的事。他那時還小,從胡同里出來,蹦蹦跳跳的去上學了。孩子終于覺得自己有個穩定的家了。不用再看著后媽后爹的眼色討生活了。
如今,他和我住在一起。我總是照顧他,給他洗衣疊被做吃的。那天,我一高興做了一個年糕。大侄子一嘗,撅著嘴巴,拉著長音說:“不甜呀!棗也少呀!我不愛吃這個,我要吃黃米的!”
我們都笑了!
四十歲了,他終于學會撒嬌了。他以前是從來不會撒嬌的。
……………
這輩子,我遇到了好多人,好多事!回想起來,真是甘美的很。
因為我,他們的人生中有了一個閃亮的片段。
因為他們,我的人生中有了一個溫暖的去處。
人,從土地中來,還會回到土地里去。只是在世上走一遭而已!
我們是滿族。滿族篤信薩滿教。我們沒有姓只有族。
就是一群人,在一起噓寒問暖,相會關愛,這就是族群的意義。我們沒有生,也永遠不會死。生命只是輪回一般,無限循環。
每當一個新的人,走入我們的生活中的時候,老人們總會念叨:“你說他像誰?像誰?”丈夫可能是上輩子的大妗子。弟弟可能是上輩子的四舅媽。我們的親人是“循環往復,再生使用”。在葬禮上,我們會哭:“這輩子咱倆沒好夠呀!下輩子你奔著我來呀!”逝者會聽見的。于是,不久一個新娶進門的小媳婦,可能會和你特別投緣。
這種“節能環保”的親人關系,讓我們永遠不會迷失走散!
因為你的存在,讓我今生如此美好!
因為我的存在,讓你今生如此幸福!
這就是我們每一個人存在的意義。
死而不分,生而有據!
我們一個也不能少!
剛才我二嫂子給我打電話,她后天過生日,讓我必到!
“姑奶奶可得來啊!沒你不熱鬧!”
……………
你看,這輩子,我必須到!
因為沒我不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