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四大案之一的“刺馬案”曾轟動一時,因為被刺殺的對象是兩江總督馬新貽,這是清朝歷史上被刺殺的最高級別官員。而且在案件偵查當中,疑點重重,慈禧派出的欽差皆以含糊的結案報告呈上,因此讓人聯想到背后指使者的勢力絕不一般。再由利益關系為索引,各種猜測指向了中興四大臣之首的曾國藩,另外涉及到清末政壇的大佬張之萬、李鴻章等。近些年來,此案被作為電影素材拍成了“投名狀”,再次引起人們的猜測,那么刺馬案的來龍去脈是如何的呢?又是怎么將矛頭指向曾國藩的呢?
馬新貽的逆襲之路
馬新貽是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的進士,初踏仕途時并無亮點,只是于安徽做過知縣,在任上中規中矩,口碑倒是不錯。所謂亂世出英雄,隨著咸豐三年(1853年)的太平軍攻打安徽,馬新貽開始了文人的軍旅生涯,并在戰場上找到了展現自我的方向。
當時淮河南北的民眾趁著太平軍攻打安徽,紛紛起義造反,流寇盜賊也躁動不安,時任合肥知縣的馬新貽,于地方組織武裝力量,編練剿匪官軍,成為維穩地方的有效力量。也正是這個亮點,被朝廷看中,至咸豐五年(1855年)時,馬心貽受命跟隨欽差大臣袁甲三進攻廬州巢湖的太平軍,這是他人生走向巔峰的第一次機會。
當時馬新貽的任務主要是截擊支援巢湖的太平軍,在出色的完成任務后,又立刻投入到圍剿戰中,順勢打下盛家橋、三河鎮、柘皋,成為平定廬州全境的大功臣。當時的袁甲三正受江南提督和春的彈劾,他一面布局剿匪,一面向督察院做著申訴,在這種焦頭難額的狀態下得此大勝,當然如沐春風,喜出望外。但因身陷囹圄,又不好邀功,所以就從側面給馬新貽請了功,馬新貽倒是咸魚翻身,一下官升三級成了廬州知府。
馬新貽也確實治軍有方,在任知府期間不忘編練鄉勇,加強軍備建設。所以咸豐七年(1857年),馬新貽能夠帶著軍隊,于舒城擊敗捻軍和太平軍的聯合襲擾。這一次軍功,馬新貽再獲提拔,成了吏部的記名道員,再往上爬就是巡撫了,說明馬新貽此時就已經成為封疆大吏的觀察對象,或者是儲備干部。
果不其然,他于咸豐八年晉為安徽按察使,但隨后發生了一個小插曲。馬新貽在陳玉成攻陷廬州的戰役中潰敗,還丟了官印(清朝丟失官印為大罪),因此被革職留任。直到咸豐十年(1860年),由袁甲三保舉才官復原職。由此開始,馬新貽就一路高升,次年在翁同書的舉薦下再次列為候補道員。后經袁甲三請求,馬新貽開始協管定遠大營軍務,同治元年(1862年)再克廬州,并隨安徽巡撫唐訓方平定了苗沛霖叛亂,次年便升為安徽布政使。同治三年(1864年)升任浙江巡撫,因政績頗佳,于四年后升任閩浙總督、兼通商大臣。
刺馬案經過及偵查情況
同治九年(1870年)七月二十六日,馬新貽和往常一樣,前往官署西側箭道校閱士兵操練射箭。校閱結束后,馬新貽步行回官署,在途中遇到張汶祥攔路,說是有冤情要報告總督,馬新貽散去左右,上前攙扶之時,被張汶祥抽刀刺殺,正中要害,第二天不治身亡。
光天化日之下,大清兩江總督當街被殺,此事可謂是前所未有。清廷得知后大為震動,先是追贈太子太保、云騎尉加以安撫,再令護督將軍魁玉嚴立即提審兇手,但張汶祥拒不交代幕后兇手和殺人動機。慈禧太后又以漕運總督張之萬為欽差大臣,專辦該案,最后呈上的供詞疑點重重,未被慈禧認可。繼而又令刑部尚書鄭敦謹親赴江寧,專職查案,但最終結果變化不大,然后還是以張之萬的說法草草結案,鄭敦謹處理完案件后,留下“外慚清議,內疚神明”的辭職報告,從此告老還鄉,不再出仕,故而在本就疑點重重的“刺馬案”上,增添了更多可疑的色彩。關于“刺馬案”的猜測,也留下以下幾個流行的版本:
- 張汶祥為報私仇
“該犯供詞,尚屬可信”——張之萬上刺馬案折《清史稿》
清政府派出查案的欽差皆是以“私仇”定案,按照張之萬與魁玉嚴的會審報告來看,張汶祥曾是太平天國余孽,兵敗后淪為海盜。恰巧馬新貽任浙江巡撫時,為了維護地方治安,肅清近海航線,大力捕殺海盜,張汶祥一伙就是在這次肅清活動中被打散的,因而丟了謀生之路;而且張汶祥的妻子不久后被人擄掠,他到巡撫衙門申冤,馬新貽并沒有理會;隨后張汶祥辦了個黑當鋪,想以此謀生時,馬新貽又開始整頓“金融市場”,關停了所有黑當鋪。可以說馬新貽的這些舉動,使張汶祥成了無處謀生的孤家寡人,這就造成了張汶祥對馬新貽的私恨。
但張之萬在奏折中以“尚屬可信”結尾,顯然有難言之隱。而且照常理想,海盜、黑當鋪皆屬于違法活動,官府打壓是為本職工作,至于不受理申冤事宜,因為張汶祥去錯了衙門,哪有巡撫辦理民事案件的先例!身為太平余孽、又參與海盜活動,還敢向巡撫衙門申冤,這個也不符合邏輯。奪妻的人是吳炳燮,如果張汶祥就為爭一口氣,何不殺了奪妻之人,反而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刺殺封疆大吏。張汶祥刺殺成功后還當街大喊“養兵千日、用兵一朝”,養兵用兵者到底何人,顯然背后主謀才是慈禧太后想知道的,所以刑部尚書再赴江寧重審了此案。
- “投名狀”版本
有傳聞馬新貽死前喊出一句“找著了”,這就是馬新貽漁色負友的證據。據說張汶祥本是馬新貽的結拜兄弟,咸豐年間,張汶祥與好友曹二虎加入捻軍。馬新貽在鎮壓捻軍兵敗后,被張汶祥與曹二虎活捉,但張曹二人也并不想一直落草,所以帶著馬新貽這塊敲門磚投了清軍。馬新貽號“谷山”,所以在袁甲三的召喚下,編成了“山之營”,張汶祥與曹二虎也都成了山子營的軍官,并且作戰勇猛,馬新貽能夠扶搖直上,也多虧這兩個得力的兄弟。
兄弟三人中,曹二虎先討了個老婆,據說是個美女,一直隨軍照顧二虎生活起居。馬新貽常年在軍中,連個鳥都是公的,所以見了二虎的美女老婆,就不由自主的起了色心。張汶祥發覺之后便告知曹二虎,兩人畢竟是匪窩里摸爬滾打的交情,且滿身江湖氣,兄弟妻不可欺的兩湖規矩暗藏于心,怎能忍受馬新貽的這種行為,于是商量對策,準備下手了結了他。但消息敗露,馬新貽先下手為強,殺了曹二虎,張汶祥因害怕,隨即逃之夭夭,并發誓要為二虎報仇。
所以刺馬案就是曹二虎為兄弟報奪妻之仇,這與其供詞有“奪妻”的重疊部分。而且馬新貽死后,其小妾鄭氏上吊自殺,當時民間傳言鄭氏就是曹二虎的老婆。與此同時,民間還有一個傳言,說馬新貽遇刺倒下后,捂著傷口對護衛交代,不要難為兇手,這說明馬新貽被刺的瞬間看清了刺客的面目,心中本就有愧,所以才不叫為難。
而馬新貽的兒子馬毓楨當時出面為父親辯解,稱父親是山東人,那句廣為流傳的“找著了”,其實是山東口音的“扎著了”,父親和兇手很不不認識。馬毓楨還說父親只有兩房妻妾,且都年過四十,美女小妾一說純屬謠言。
- 曾國藩及湘系買兇
馬毓楨為父親辟謠的同時,也交代了一些馬新貽的臨終囑咐,其中有一條比較重要,即“不得進京告狀,忍氣吞聲方能自保”。
一位兩江總督,當街被刺,臨終居然讓兒子隱忍,說明馬新貽心里明白殺他的人是誰,至少猜的八九不離十,而且這個人是兩江總督都奈何不了的。由于在馬新貽升任兩江總督前,這個位置是曾國藩的。曾國藩之所以調任直隸總督,看似升為封疆大吏之首,但實際上是削弱曾國藩的地方實力,將其安排在朝廷的眼皮底下加以監督。換句話說,曾國藩的湘軍已經成為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馬新貽就是慈禧太后欽點的棋子,針對的就是曾國藩。
曾國藩也并非不懂鳥盡弓藏的道理,所以當太平天國覆滅之后,他深刻的認識到龐大的湘軍會讓高層心存余悸。所以曾國藩主動裁撤湘軍番號,乃有功成身退的念頭。而請神容易送神難,其幕僚門生遍布各地,部眾雖被遣散,但江寧時稱“湘半城”,江南地區還有諸多湘軍軍官和士兵留守,這些人一時間難以全部裁撤,所以重新組織起來也不是什么難題,慈禧的人事調動很可能也是留了一手,表面上給曾國藩戴上高帽,暗地里安插親信于江南各地。
馬新貽其實夾在中間很是難為,一邊是功成名就、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權臣,一邊是大清朝實際的掌門人。在其赴任后,曾國藩的心腹部隊長江水師公然在江面掠奪往來客商,馬新貽畢竟是新官上任,又明白慈禧的用意,所以就不可能熟視無睹。他向李鴻章的淮軍提供大量財政支持,并削減長江水師的軍餉,想著淮出于湘,扶持淮軍也算得上幫助曾國藩的門生,以此制衡了長江水師,也算給老佛爺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但實際結果是兩邊都得罪,湘軍體系痛罵馬新貽克扣糧餉,老佛爺也認為他立場不堅定。
“請飭會國藩速行查明曲直,秉公辦理,以釋民疑,請飭整頓,以長江水師要緊。”——《清史稿》
而“天津教案”爆發時,英法等軍艦開到天津港外威脅清庭,馬新貽當時向慈禧提議,調派長江水師防御蘇滬沿海,以免南北同時受制。慈禧也就借這個機會,同意將長江水師的控制權交給馬新貽,這樣等于拆掉了湘系的臂膀。但這個安排對七省水師提督黃翼升造成沖擊,畢竟長江水師關系到整個長江流域的商貿航運以及走私活動,牽扯很多利益鏈,且黃翼升本人也是曾國藩培養提拔的親信。
而馬新貽遇刺就是在其整頓長江水師期間,所以這件事情很有可能是湘系集團為了維護利益鏈而買兇殺人!在馬新貽遇刺后,長江水師的整頓工作停滯,清廷則立刻下令,以安徽巡撫英翰整頓地方治安和長江防務,這個舉動很有可能是防范長江水師反叛。
“偽宮,偽館,一炬成灰,并無所謂賊庫者。除二方偽玉璽和一方金印,別無所有?!薄鴩嗾邸肚迨犯濉?br/>
另有馬毓楨交代的重要線索,說慈禧令馬新貽擔任兩江總督時,還帶著一個秘密任務,即查明“天國圣庫”。太平天國時期,為了創造所謂的理想世界,是將財富集中于國庫,傳言這個國庫存銀一千八百萬兩。但湘軍攻占天京后,曾國藩向朝廷上了個折子,說國庫只是傳聞,天京城里根本沒有國庫,只有兩個玉璽和一個金印。慈禧很可能是不相信曾國藩所言,而且破城之后,湘軍將天京城付之一炬,為國庫之謎又增添了可疑的成分。所以馬新貽帶著這個任務赴任兩江,曾國藩會有顧及,選擇買兇刺殺不無可能。
鄭敦謹雖然是徹查此案的欽差,但通過長江防務的調整,以及搜集到的信息,應該猜出其中的真相。但有些事情看透不說透,一是明哲保身,二是從大局著想,時局牽扯著軍隊,曾國藩還在天津教案中與洋人斡旋,所以之前張之萬的匯報也是一個聰明之舉。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人死不能復生,朝廷的撫慰力度已經很大,刺殺的兇手也被控制,那就沒有繼續查案的意義了。所以鄭敦謹也按照張之萬的供詞寫了一個意思相同的折子,以仇殺定罪結案,兇手最終被判凌遲,慈禧算是吃了個啞巴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