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第一個萬元戶,買了村里第一臺電視機(jī),萬元戶兩口子人都挺好,招呼村里人到家里看電視。
一開始去的人多,萬元戶家里坐不開,把電視搬到了院子里,那時候,電視白天沒節(jié)目,晚上6點(diǎn)半才開始,大家一般吃過晚飯不到6點(diǎn)就提著馬扎板凳去了,萬元戶打開電視,屏幕上就顯示出一個圓圓的靜止的地球形狀,大家就盯著地球看,一直盯到來節(jié)目,萬元戶家的大黃狗熱情的在人群中穿梭。
一般先是新聞,8點(diǎn)多演電視劇,看完兩集電視劇就快十點(diǎn)了,天已經(jīng)全黑了,大家各自回家,萬元戶的院子到街門是一條又長又窄的過道,沒有燈,都摸著黑往外走,剛看完明亮的電視,一下到了烏漆麻黒的過道里,什么見看不見,全憑感覺向外走。
有一回,萬元戶家不知要做什么,在過道里貼著墻邊挖了一道深溝,我就掉那溝里了。
那天晚上,看完電視劇都往外走,在過道里大伙都避開那道溝,只有我還沉浸在劇情里,忘了有溝,一腳踩空掉到了進(jìn)去,過道里漆黑一片,沒人發(fā)現(xiàn)溝里有個孩子,我也不敢叫,站在溝里干著急,手刨腳蹬的一時間又上不來。
那條溝有一米多深,溝底還有些泥濘,掉下去時我的腦袋撞到了墻,隱隱做痛,我急的渾身冒汗,一定要趁著人多時上去,人走光了萬元戶家就栓門睡覺了,我就得在溝里呆一晚上。
我胡亂的伸手在坑邊亂摸,希望有大人能伸手拉我上去,但是并沒有,慌亂中我好像抓住了一條褲腿子,過道太黑走的都慢,褲腿子有一瞬間沒有動,我牢牢抓住,褲腿的主人好像感覺到不對勁兒,可能以為是萬元戶家的大黃狗在叼他,用力甩了甩腿,嘴里發(fā)出“啾,啾啾!”的趕狗聲。
我就借著他甩那兩下的力量,上半身終于從溝里出來了,我趴在溝邊上緩了口氣,手還被踩了一腳,起緊站起來往外走。
回到家,一身的泥水,腦門子上還有個大疙瘩,家里人都睡了,我媽罵了幾句,嫌回家晚了,我站在院子里的井臺邊,脫下被泥水泡透的鞋,光著腳,一邊小聲哭一邊悄悄刷鞋,如果讓我媽發(fā)現(xiàn)鞋臟了,免不了挨頓揍。
那天晚上,我是被世界遺棄的孩子。
第二天,吃過晚飯,我又快樂的提著小板凳去萬元戶家看電視了。
一年后,我家買了一臺小電視,放在我爸媽那屋,我爸一般不到9點(diǎn)睡覺,他睡覺就一定要關(guān)電視,我就撈不著看了,而且,看電視,我爸看什么我們就得看什么,我最愛的周末晚會很少看到,因為我爸不喜歡。
我終于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的電視,是在婚后十年。
強(qiáng)勢的公婆多病的孩子媽寶的男人,是無數(shù)次少年時深陷泥溝的絕望掙扎,暗夜深沉,永駐心田,十年繭縛,我終于化成了一只不會飛翔的快樂蛾子。
人生如大河奔流永遠(yuǎn)向前,一切都會過去,穿過泥濘溝壑與黑暗隧道 ,如今時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