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初晴,紅英亂簇。在泰安州東岳廟,任原擺了擂臺,立出一塊匾牌:太原相撲擎天柱任原。
敢說泰岳爭交,不曾有對的人。一個是蔣門神,一個是任原。
燕青沒打過蔣門神,不知他的身手跟任原相比,兩人孰高孰低。
但是他看到任原這塊匾牌的名諱旁,寫了拳打猛虎,腳踢蛟龍的兩行字。就耐不住技癢,跟宋江稟告。他想跟任原在擂臺上較技。
01
燕青很年輕,他是盧俊義從小養大的。諸行百藝,無不精通。最擅長的是相撲摔跤。
從小練就這身功夫,就沒碰到過對手。當你一個人,沒有對手,是非常難耐的。
盧俊義是他的主公,小時候,盧俊義陪著他,跟他切磋玩耍尚說得過去。長大了,他還纏著主公摔跤,未免有些不敬犯上。隨盧俊義上了梁山后,更無好漢有這閑工夫,與他陪練量活。
漫漫長日,無敵最寂寞。
今日,途徑泰安州,見到有個會摔跤的大漢任原冒了出來,還說自己天下無魁,這一試身手的機會,豈能白白放過?
這讓宋江有點擔心,因為在任原面前,燕青未免太過瘦小。諸位看到的相撲好手,無不高大雄偉,力大如牛。摔跤當然需要技巧,但相撲是貼身相博,力氣大,占了很大的優勢。
燕青似乎并不在意,他只說了一句:有力使力,無力斗智。
那天人煙輳集,看熱鬧的不少。燕青二話不說,把任原的招牌給砸個粉粹。然后拍拍手,絕塵而去。
這讓任原極為氣惱,哪個吃了豹子膽,敢動任原的牌匾。
沒多久,那個吃了豹子膽的人就戰在擂臺上,器宇軒昂,一身刺繡。這足以讓任原心中生畏。
兩人都簽的生死狀,這不是點到為止比試,有可能其中一人,非死即殘。
燕青從不懼怕任何人,除了盧俊義。自打小對主公畢恭畢敬,從沒違拗過主公的意愿。
唯有一次,招安之后,燕青曾規勸盧俊義還納官誥,告老還鄉。可盧俊義不肯。燕青便拜辭而別,悄然隱退。
他就是這種性格,為人處世把捏極有分寸。說話娓娓道來,做事盡心盡力,從不糾纏和勉強任何人。
百俐百俐,道頭知尾,用在他身上,最恰當不過。
為何李師師會傾慕于他,才藝出眾不說,最重要的是知心。
他的知心,讓他結識了許多朋友。梁山上下,無人說過他壞話。好漢當中,做人最為圓滿。
哪怕站在任原面前,他也沒表現出咄咄逼人的架勢,反而一副氣定神閑,云淡風輕的樣子。
這才是任原最為懼怕的。武功有無底蘊,看的是從身上散發的淡然和英氣。這份氣,能干擾對方的情緒。
任原開始躁動不安。他的量級相當于橫綱。體雄身長,走上臺咚咚作響。他先發制人,合身撲向燕青,猶如泰山壓頂。
相撲在古時叫角觝。撲、摔、纏、推、撞為主要技巧。其實,許多武功招式源自獸禽的動作。如華佗創五禽戲,效仿虎鹿熊猿鳥。而相撲主要仿熊羆猛虎。熊有撞摔推,虎有撲掀剪。
任原之撲,被燕青輕巧閃過。里外手的技巧,也被燕青逐一化解。燕青滿場跑,迅速如一只燕子。任原被旋得團團轉,氣喘如牛。
幾板斧招式下去,并不奏效。讓任原頗耗氣力,更是急躁不安。
下面眾目睽睽,百千人看著。任原知道,若是輸了,這天下無魁的名號,就得好整以暇地送給燕青。在眾人面前失禮,在徒弟面前丟臉。從此江湖,怎混得下去?
一上火,就會露出破綻。任原朝燕青下三路撲來,想用纏勁把燕青攧摔在地。被燕青覷準時機,用鵓鴿旋的絕技,掀出了臺外。
燕青用的就是四兩拔千斤,力取不如智斗,這是燕青的伶俐之處。
02
武松從北山酒棧回梁山是醉著回來的。過景陽岡,他醉過。打孔亮,他醉過。打蔣門神,他也醉過。
當他的雪花戒刀架在林沖脖頸上的時候,說出那一番語重深長的話,卻是清醒的。
這是他跟林沖相識這么久,說過最長的一段話。以后再也不會說了,哪怕刀子抵在胸口,他也不會再吐一個字。這己是他掏心里話的底線了。
他跟魯智深最為深交,可他不會把這番話跟魯智深說,因為他不懂女人。
跟不懂女人的漢子,只能是喝酒。言談間豪言壯語可有,風花雪月絕無。酒在言中,能把一切心事化盡。
武松跌跌撞撞回到山寨,己是夜深。盧俊義尚未睡,跟魯智深多吃了幾杯,正在踱步,撞見武松。問:林沖呢?
盧俊義見兩人下山喝酒,卻只見一人回山,不禁一問。
武松不睬,徑直回房睡去了。盧俊義晾在那,有些尷尬。這也埋下了燕青與武松比武的伏筆。
燕青等人回到梁山,宋江安排殺牛宰馬,大擺設宴。席間盡夸燕青颯爽英姿,力戰任原的英雄事跡,眾好漢贊嘆不絕。
盧俊義自然顏面有光,得意洋洋,盡敬諸位好漢。轉頭覷見武松不語,心中頗有不滿。又逢昨晚晾了他的面皮,心中不覺來氣。
盧俊義盡了一碗酒,當眾好漢面前,笑著問武松:武兄打過蔣門神,不知蔣門神跟任原比,哪個強些?
武松端起酒,抿了一口,道:不過爾爾。
這話雖輕描淡寫,卻頗自恃甚高。言下之意,蔣門神不過如此,任原又能強到哪里去?燕青打一個任原,有何值得炫耀的。
盧俊義哼了一聲,臉皮赭紅,心中甚是不悅。
燕青何等伶俐,怎不知主公心思。站起來笑道:久聞武兄武力通神,小乙粗淺拳腳不值一哂,今向武兄討教幾招,望能點拔一二。
眾好漢一聽,齊聲拍手叫好。宋江微醺適意,心中喜樂,喊道:兩人不妨切磋,讓弟兄們開開眼。
武松目光如電,掃了一眼燕青,又自斟自飲,端是坐著不動。
盧俊義看此情形,笑道:小乙下來罷,武兄酒未喝夠,力是有些怯的,咱不能趁人之危。
眾人不由哄堂大笑。
03
武松眼中精光暴盛,倏地縱躍而出,手作虎爪,迅如閃電,直抓燕青心窩。
燕青大驚,疾向后仰,可己遲了一步。武松己抓住燕青前襟,一提一托,把他高高舉起,正要擲出。
眾人忍不住驚呼,只怕燕青難逃一跌。
燕青變應也快,武松剛舉過頂,他便左右手箍緊武松頸部,借力下壓,武松耐不住,身屈腰彎,燕青趁勢滑出逃脫。
燕青一脫束縛,立馬使相撲纏摔功夫,繞到武松側邊,撲抱過來。武松嘿嘿冷笑,豈能讓他近身,右胯一轉,雙腳連環,直踢燕青面門。這就是武松的成名絕技鴛鴦腿。當時就是破蔣門神相撲好手的招式。
燕青見武松雙腿迅疾,力道剛猛,形禁勢格之下,使出相撲里的叉形滑步,移形換影,避過連環腿法,身子己轉到武松身后。他右腳踏入中宮,左腳勾纏,圍住武松大腿。用力一絞,竟然紋絲不動。
燕青心中暗驚,這馬步穩如磐石,忙要撤腿。武手轉身猿臂伸出,己抓住燕青肩膀。
燕青正想掙脫,忽感對方力透肩背,慢慢收力。猶如鐵箍束緊一般,肩骨喀喀作響,疼痛欲裂。如何能脫得去?
武松一提膝,重重撞在燕青腰間。燕青直飛出去。眾好漢驚呼連連,忽一人迅如飛鳥,左手內使柔勁,把燕青沖撞之力卸了去,右手托住燕青后背,把他放在地上站住。
好俊的功夫,宋江喝了聲采。定晴一看,正是盧俊義。
盧俊義喝道:武兄好身手,自家兄弟,下手未免重了點。我倒想在武兄手上討上幾招。
宋江一見,忙上前,左手拉住盧俊義,右手拉住武松。笑道:大家切磋技藝,不必傷了和氣,來!大家看我面子,喝上一碗酒。今天的事只當盡興,明日還是兄弟。
宋當家講話,兩人也不好爭執,端起一碗酒,各自飲盡。
武松倒也不記掛,比武切磋,難免手有不逮。打到興起,出手豈能收放?傷筋動骨,折腿閃腰,實屬尋常。
可盧俊義心中甚為不忿,一是臉掛不著,二是未給盧員外面子。在北京,自己聲名顯赫,見面話事,誰能不讓著他?今天這梁子算是結下了,一場龍虎之爭正在慢慢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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